从靖安坊出来后,沈枭直接遣退那六个侍卫,只让胡彻跟随。

    主仆二人一路无言,直到半道上路过一间茶铺时,沈枭的脚程忽然慢下来,毫无预兆直接拐了进去。

    铺子小得转不开身,灶台占去半间,余下空间塞了三张歪斜的条凳。

    茶博士是个驼背老汉,正蹲在灶后扇火,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手在围裙上反复蹭。

    沈枭在条凳上坐下。

    “店家,上茶。”

    老汉愣了一瞬,目光从那张脸上扫过,又飞快垂下去。

    他认出来了,正因为认出了来人,激动的手不住发抖。

    粗陶碗从碗架上拿下来时磕了一下,险些脱手。

    茶叶是大梗子,滚水一冲,梗子在碗里翻了个身,浮上来半片黄叶。

    粗茶搁在桌上,茶水浑浊,碗沿还有一道裂纹。

    沈枭端起来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一队全副武装的虎贲士卒从茶铺前经过。

    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脚步整齐划一,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

    为首的是个队正,腰悬横刀,面色冷峻。

    他身后跟着三名武侯,腰间令牌在行进中轻轻碰撞,叮当作响。

    方向正是靖安坊。

    想来是陆七他们已经抵达靖安坊,开始处理善后事宜了。

    胡彻垂手站在条凳旁,目光也追随那队士卒远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巷口,他才转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您当真决定了?”

    沈枭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茶。

    “其实老奴也可以代您前去。”胡彻的声音更低了,“灭绝罡气的法门,老奴也研究过几分,模仿个三分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沈枭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若是真想帮本王,就按本王说的去做。”

    胡彻那张一向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此刻浮出一种几乎称得上“为难”的神色。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子里泛上来的不安。

    “说实话,老奴这心里紧张得很,怕辜负了王爷的期待。”

    沈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我主仆相处十六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不说全部,至少能模仿本王七分起居总没问题吧?”

    胡彻摇头道:“模仿王爷的举止,老奴有信心不露出半分破绽,但王爷身上的气度,老奴真的学不来,万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那些政务,老奴压根不懂,万一被察觉有异,坏了王爷的布局,那可担待不起。”

    沈枭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指节叩在粗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干燥的声响。

    然后他笑着站起身摆摆手。

    胡彻会意,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按在桌上。

    钱串落在茶碗旁边,铜锈蹭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浅绿色的痕迹。

    他忙跟上沈枭,落后半步的距离。

    沈枭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玄色常服的下摆在行走中轻轻拂动。胡彻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步,听见他开口。

    “你就安心照本王的吩咐去做。其余的你别管。”

    “本王对你,那是一万个放心。”

    胡彻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方那块青石板。

    石板接缝里长着一小簇青苔,被日头晒得发白,踩上去会滑。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然后将那口气沉进丹田,整个人从那种不安的、微微发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恢复了那个在秦王府操持十六年的老管家该有的平静。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的墙很高,将午后的日光切成一长条灰白色的亮带,悬在头顶,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拱起地砖,形成一个隆起的鼓包。

    一名铁衣司侍卫从槐树后面的阴影里闪出来。

    甲胄齐整,面容年轻,眼眶下面却挂着一层青灰色的倦色。

    他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甲叶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王爷。”

    沈枭脚步未停,只是偏了偏头。

    侍卫跟上来,与他并排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风穿过墙缝时发出的呜咽。

    “衍空法王在唐剑主家附近蛰伏,怕是有动作。”

    沈枭的眉头动了一下,陷入沉思之中。

    侍卫等了两息,没有等到任何指示,又抱了一拳,退后两步,身形重新没入槐树的阴影中。

    那团玄黑色的轮廓晃了一下,便与树干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沈枭继续往前走。

    巷子到了尽头,前方是十字街口。

    日光照在街面上,将整条路铺成一片刺目的白。

    几个孩子蹲在街边弹石子,衣裳补丁摞补丁,咯咯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弹跳。

    沈枭在巷口停下脚步。

    “你先回去吧。”

    胡彻微微欠身。

    “记住。”沈枭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千面魔君之死的消息必须严格封锁,但可以对外宣布捣毁了大乾细作据点。”

    胡彻直起身,目光落在沈枭的侧脸上。

    日光从街口斜切过来,将那张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老奴明白。”

    沈枭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去了。

    胡彻退后两步,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街口孩子们的笑声吞没。

    巷子里安静下来。

    确定四下无人后,沈枭靠在巷口的墙上,墙砖被日头晒得发烫,隔着衣料将温热压在脊背上。

    他从袖中摸出那张从聂瑛脸上揭下的面皮,对着天光看了一眼。

    面皮很薄,薄得近乎透明,日光从背面透过来,将那张脸的轮廓映成一片模糊的肉色。

    眉弓、鼻梁、颧骨、下颌,每一个细节都保存得极其完整,连嘴角那道细微的、常年挂着的似笑非笑的弧线都清晰可辨。

    他将面皮重新收入袖中。

    “天下第一绝学,大悲赋?”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本王倒是想亲自会一会。”

    他看了眼手中的镇皇,微微一笑整了整袖口,迈步走出了巷口。

    方向,唐飞絮的宅院。

    ……

    入夜时分,白轻羽坐在宅院内,抬眸望着当空明月。

    此刻她脑海里满是沈枭那霸道的神情,以及眼中那毫无掩饰的占有欲,如排山倒海般映入自己脑海,任她如何努力都散之不去。

    尤其是自己裸露后背躺在床上让沈枭给自己疗伤的画面,自己当时……

    等反应过来时,白轻羽才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

    “王爷……”

    昔日东洲剑仙白轻羽,虽未失去清白,但在精神层面已经完全被沈枭征服了。

    就在这时……

    “哈哈哈——”

    一阵狂笑打破了沉寂。

    白轻羽抬眸望去,却见衍空法王踏空而至,轻飘飘落入院中。

    “衍空法王!”

    白轻羽如临大敌,流霜剑刹那间出手护在胸前,脸上恢复了东州剑仙固有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