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枭的话砸下来,聂瑛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跪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具被灰色劲袍裹住的身体,师妹的脸贴着他胸口,冰凉,没有一丝活气。
他的手指嵌进锦袍的褶皱里,指节泛白,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锈蚀的碎屑。
“呵呵。”
沈枭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在衍空秃驴面前装高深莫测,是不是真觉得自己是掌控局势的智者了?”
“可惜啊,有些角色并不适合你去演,比如智者,你把握不住。”
“另外,你那装幕后黑手的手段实在太喽了,本王想想都觉得忍俊不禁。”
日光从院墙上方的天空漏下来,将他的侧脸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你以为本王真的会在街上随便捡个人就封镇皇剑主?你当秦王府是善堂?”
“能成为七剑剑主之人,哪一个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
“你这样跟本王比划两招,喝一口酒就算心腹了?呵呵,到底是你太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本王的凶名?”
聂瑛的呼吸急促起来。
“也就是说萧景桓他……”
想到这种可能,聂瑛只觉胸膛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发出的、细微的、像破风箱漏气般的声响。
直到沈枭玩味点点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自己时,他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是个小丑被玩弄股掌之间。
“那你为何……”
“为何不早点动手,对么?”
沈枭接过了他的话头,反问一句。
他直起身,从阶梯上站起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袍角垂下来,纹丝不动。
“其实本王给过你机会。”
他迈了一步,走到聂瑛面前,居高临下。
“你跟了本王这些日子,应该知道本王用人的规矩,只要你有用,哪怕你从前是敌人,
本王也不介意和你化敌为友,本王麾下不缺曾经敌对阵营的将领、幕僚、智者。”
他顿了顿,目光从聂瑛脸上扫过,落在他怀里那具被锦袍裹住的身体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但你实在太蠢了。”
这句话从沈枭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侮辱性极强。
聂瑛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只见沈枭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了指聂瑛的胸口。
“你跟衍空那秃驴在破庙里打完后回大明宫见本王,身上那股大悲赋的阴寒气息都没散干净,
你当长安城遍布各处的眼线是摆设?还是你觉得本王麾下铁衣卫都是酒囊饭袋?”
“李昭那废物都不会犯的错,你居然全犯了,南宫镇宇为什么会找了你这么个废物当宝?”
聂瑛的瞳孔猛地收缩,没想到沈枭早已洞悉一切。
“千面魔君。”
沈枭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聂瑛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你这个身份,本王也是知道的。”
沈枭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背对着聂瑛,日光落在他的肩背上,将那袭玄色常服照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泽。
“你跟衍空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在万安坊的陈府,第二次在城东南的破庙,其实这两次,本王的人都在,
甚至不用动用铁衣卫,望楼的武侯都能把你俩动静看的一清二楚。”
他转过身,看着聂瑛。
“你还想问什么?”
聂瑛没有说话。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嘴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连带着整张脸都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抽搐。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师妹的脸——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青紫,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渍。
他的眼泪滴在她脸上。
“那你为何……”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拼命扑腾,每一次开口都有水灌进喉咙。
“为何不一早动手?”
沈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片灰白色的天光里。远处传来鸟雀的啁啾声,一声接一声,在午后的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因为时机未到。”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一把搁在桌上的刀。
“本王一直在等一个契机。”
聂瑛抬起头。
“什么契机?”
沈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猎手在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才会有,平淡到近乎冷漠的从容。
“南宫镇宇进入中洲,屠灭夏国,这就是契机。”
“从本王在北市诱你开始,你就已经是个死人。”
“你以为一切只是个开始?实际上那只是本王布局最后的收尾而已。”
聂瑛的眉头拧在一起。
他不明白。
大乾军队屠灭夏国跟长安有什么关系?
南宫镇宇在中洲用兵,跟沈枭在长安布局有什么牵连?
沈枭看着他那张困惑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打发一个听不懂大人话的孩子。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他蹲下身,与聂瑛平视。
“你这张脸,对本王有用。”
聂瑛的瞳孔微微收缩。
千面魔君的名号来自他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他可以是任何人,任何面孔。
沈枭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脸,是他的手艺。
“所以你留着我,就是为了……”
“用你的身份和这张脸去把中洲乃至大乾的局彻底搅乱。”
沈枭替他说完直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
“南宫镇宇在中洲站稳脚跟之前,本王需要有人替他传一些假消息,你这张脸,正好派得上用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聂瑛怀里那具身体上。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你的同伙死光了,你也废了,本王留你无用。”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弥漫开来。
聂瑛感觉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呼吸变得困难,心脏在胸腔里挣扎,每一次跳动都像在用拳头捶打肋骨。
他抱紧怀里的师妹,将那具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贴得更紧。
他的手指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他体内的经脉在沈枭释放的压力下寸寸碎裂。
天人境中期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像纸糊的灯笼。
“看在这段虚伪的主仆关系份上。”
沈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却字字清晰。
“本王就大发慈悲,亲自送你一程。”
“使出你最得意的灭绝罡气吧,让本王试试这降龙掌能不能击碎你这无用的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