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白玉神驹踏进大业皇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座城池坐落在中洲与西洲交界处的平原上,城墙高约三丈,青石包砖,垛口整齐,看起来倒也巍峨。
街市上倒是热闹。
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香气和酒糟的甜味,偶尔有穿着锦袍的商贾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中穿过,身后跟着一长串驮满货物的骡队。
皇城在城池正中央,占地极广,红墙黄瓦,飞檐斗拱,远远望去像一片飘浮在暮色中的金色云霞。
宫门前的广场上,两排禁卫军甲胄鲜明,站姿笔挺,与城门那些散漫的守军判若云泥。
叶川在宫门前下马,将白玉驹的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内侍。
“河西秦王府幕僚叶川,奉秦王之命,求见贵国国主。”
内侍显然早已得到吩咐,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叶先生请随我来,陛下已在后殿等候多时。”
叶川跟着内侍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
大业皇宫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殿宇重重,回廊曲折,每一处飞檐都雕着精美的祥兽,每一根柱子都漆着朱红的生漆,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内侍在一座殿门前停下。
殿门大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和脂粉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丝竹管弦之声,在暮色中飘荡。
“陛下,河西叶先生到了。”内侍站在门槛外,躬身禀报。
“快请!快请!”
一个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酒意,几分急切,几分刻意为之的热络。
叶川迈步跨过门槛。
后殿比前殿小得多,却布置得极为奢华。
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四壁悬挂着彩色的纱幔,纱幔上绣着花鸟山水,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殿顶悬挂着数十盏琉璃宫灯,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央,十几名舞姬正在翩翩起舞。
她们穿着极薄的纱衣,纱衣下只着一件抹胸和亵裤,雪白的臂膀和修长的腿在纱幔中若隐若现。
她们的身姿柔软如蛇,随着乐声扭动腰肢,旋转、下腰、抛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挑逗的妩媚。
乐师们坐在殿侧,吹笛的、弹琵琶的、敲羯鼓的,一个个摇头晃脑,沉浸在乐曲之中。
而大殿正中的主位上,一个中年男子正斜倚在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
此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殿中那些舞姬,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猥琐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团龙袍,袍子半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玉带上的扣环歪了,显然是不久前被人解开过。
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玉杯,杯中的酒已经洒了大半,溅在他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身旁,两个衣着暴露的侍女正跪在软榻边,一个替他捶腿,一个将剥好的葡萄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连侍女的手指一并含住,那侍女娇嗔一声,轻轻抽回手,脸上却笑得更甜了。
正是大业国主,顾雍。
叶川站在那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拱手,声音平稳如水:“河西秦王府幕僚叶川,参见国主陛下。”
顾雍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方才还黏在舞姬身上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微微收缩,又猛地放大。
他的嘴张开,半颗葡萄还含在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叶先生?!”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受宠若惊的腔调。
他猛地从软榻上坐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盏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溅了他一身。
“哎哟——”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赤着脚踩在碎瓷片上,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查看,只是连连摆手,示意那些舞姬和乐师退下。
舞姬们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退下。乐师们也抱起乐器,鱼贯而出。
那两个侍女也站起身来,低着头退到殿侧。
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酒气脂粉气。
顾雍衣冠不整,赤着脚,袖口上沾着酒渍和葡萄汁,狼狈得像一个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浪荡子。
可他的脸上,却堆满了热络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叶先生!朕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盼来了!”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握住叶川的手,那力道大得出奇,握得叶川的指节微微发疼。
他的手心温热,还带着方才握玉杯时残留的酒意,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秦王殿下近来可好?朕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跟河西拉上些关系呐!”
叶川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声音依旧平稳:“承蒙国主挂念,秦王殿下一切都好。”
顾雍似乎没有察觉他抽手的动作,或者说察觉了却假装没有察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搓着双手,那张清瘦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精明的光。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连点头,转身朝殿侧喊道,“来人!快收拾收拾,再备一桌酒菜,朕要好好款待叶先生!”
几个内侍连忙跑进来,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有人拿来新的案几,有人铺上新的桌布,有人端来新的杯盏碗碟,有人捧来热毛巾,跪在地上替顾雍擦拭脚上的伤口。
顾雍也不急,就站在那里,任由内侍伺候着,嘴里还在跟叶川说话:“叶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朕这皇城虽比不得长安繁华,可也有些好东西,今儿个朕做东,先生一定要尝尝。”
叶川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内侍们围着、手忙脚乱擦脚穿衣的国主,看着他脸上那副热络到近乎谄媚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抹一闪即逝的精明。
“国主。”叶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殿中的嘈杂安静了一瞬,“外臣此来,是有紧急军情相商。”
顾雍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模样。
“先生请坐,坐下说。”
他指了指新摆好的椅子,自己先在主位坐下,又端起内侍刚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说,朕洗耳恭听。”
叶川落座后,目光直视顾雍,声音平稳而清晰:“国主,大乾名将秦言率三十万大军进入中洲,
前锋已攻破梵业城,杨在天授首,如今兵锋直指希凰城,卢剑平派人向联军求援,此事,国主可知晓?”
顾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无奈都压进去。
“知道,朕当然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杨在天那厮,虽然跟朕有过节,可毕竟,唉,说起来也是条汉子,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叶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雍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可先生,您说朕能怎么办?
大乾是横跨三洲的大国,兵多将广,秦言更是名震天下的猛将,朕这大业国小民寡,哪招惹得起?”
他抬起头,看着叶川,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与惶恐。
“先生,朕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不怕您笑话,朕是真的怕啊,
大乾那三十万铁骑,若是调转枪头指向大业,朕这皇城能撑几天?”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国主,大乾此次出兵,目标是希凰城和梵业城的两股叛军,并非大业,
可希凰城若破,秦言的刀便架在了大业边境上,到那时候,国主还能坐得住吗?”
顾雍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奈的模样。
“先生说得对,唇亡齿寒的道理,朕懂。”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可朕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先生您看看朕这大业,表面上是个国,实际上就是个大一点的城池。”
他放下酒杯,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数。
“朕手里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万,只够维持京畿安危,
至于那些诸侯,唉,先生您也知道,各路诸侯听调不听宣,朕的话,出了这皇城,人家听都不听,
去年卢剑平那厮打过来,朕差点亡了国,还是靠各路诸侯的援军才撑过来的,
可那些援军,来了就不走了,如今一个个赖在朕的地盘上,朕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像是真的被戳中了痛处。
“先生,朕是真的没办法啊,朕也想出兵,也想替卢剑平分担压力,
也想让大乾看看我大业不是好欺负的,可朕拿什么出兵?
兵没有,将没有,粮草也没有,难道让朕赤手空拳上战场吗?”
叶川站在那里,看着顾雍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国主。”叶川声音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外臣不是来逼国主出兵的。”
顾雍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外臣此来,是想请国主帮忙提供一些情报。”叶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大乾军的具体情报。”
顾雍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无奈与惶恐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情报?”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庆幸,几分释然,“先生早说嘛,朕还以为您要逼朕出兵呢,把朕吓得,哈哈哈——”
他笑了,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笑够了,他转过头,朝殿侧喊了一声:“文柏!”
殿侧,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应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腰佩金鱼袋,步履沉稳,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他走到殿中央,朝顾雍深深一揖,又朝叶川微微欠身。
“老臣在。”
“这位是河西秦王府的叶川叶先生。”顾雍指了指叶川,又指了指那老者,“这是朕的兵部尚书文柏,
在我大业干了二十多年,对大乾的事了如指掌,先生要问什么,尽管问他。”
他顿了顿,又朝文柏吩咐道:“文爱卿,带叶先生去案牍库,
把那些关于大乾的卷宗都找出来,叶先生要看什么,就给他看什么,不必隐瞒。”
文柏躬身应道:“老臣遵旨。”
顾雍又转过头,看着叶川,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又浮了上来。
“叶先生,朕能帮的就这么多了,您别嫌少,朕真的是有心无力啊。”
叶川拱手道:“国主言重了,外臣感激不尽。”
顾雍摆了摆手,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已经飘向了殿侧那扇半掩的门。
门后,隐约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丝竹之声。
叶川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手行礼,跟着文柏向殿外走去。
身后,顾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来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女子的娇笑声、酒杯碰撞声、衣料摩擦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殿中回荡。
叶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向前走去。
文柏走在前面,步履沉稳,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