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争执

    春寒料峭,外头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

    官兵举着火把,如墨云蔽日,将小院层层围住。

    像极了当初陆则川入宫包围勤政殿的样子。

    镇国公陆昭霆留在府中招待宾客,留夫人和世子前来接回新妇。

    “竖子大胆,竟敢挟持公主殿下。”

    一进门,镇国公夫人柳绛堂大声呵斥道。

    天子嫁女,宫里派了不少侍卫驻守镇国公府,眼下这些官兵都在这儿了。

    见宁嘉毫发无损,众人也疑惑不解,不是说公主被劫持了吗?眼下为何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目光扫过众人,宁嘉缓缓开口道:

    “镇国公府意欲谋逆,尔等还不速速护驾?”

    此话一出,陆则川大惊失色。

    “宁嘉你在说什么胡话?”

    宁嘉和赵时雍身上一模一样的红色深深刺痛了陆则川的眼。

    听喜婆来报他一开始还不信,这下亲眼见了,只觉事态逐渐朝不可测的方向发展了。

    难道宁嘉知道了什么?

    官兵见状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所有人听令,镇国公府在本宫上喜轿时意图不轨,借喜婆之手给本宫下了药,乃至出了此等偷梁换柱之事,其心可诛!尔等还不速速将谋逆之人拿下!”

    皇权至高无上,在宁嘉说出“谋逆”二字的时候,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

    官兵闻言立刻将刀剑对准了陆则川以及一众陆家人,整个人被按压住,陆则川冷静的面庞也出现了一丝破裂。

    他想冲到宁嘉的面前,却又被赵时雍拦下了。

    “赵时雍,你这是想干什么?敢劫持公主,你大胆!”

    “世子,这是宁嘉殿下,不可无礼。臣只是听从公主的指令,并没有劫持公主。”

    赵时雍挡在宁嘉面前,毫不退让。

    镇国公府虽为武将世家,但到陆则川这一代武学造诣无甚长进,面对战场上撕杀过的赵时雍,他无可奈何。

    柳绛堂身为镇国公夫人,养尊处优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屈辱,眼下见儿子被官兵押下,心中更是对这个未过门的公主多了几分厌恶。

    他们镇国公府征战沙场多年,什么人家的姑娘娶不得,偏偏皇帝指婚宁嘉,皇后所出的公主又如何,自己儿子当了驸马以后少不得要被人说成裙下之臣,倚靠女人平步青云,这都是宁嘉欠她儿子的。

    换花轿的事柳绛堂自然知晓,甚至很是赞成,这样家世显赫的媳妇在过门前自然要好好打压一番,不然日后哪还有自己这个婆母的立足之地!

    她猜测的很对,这公主根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是家事,居然还扯上了谋逆,甚至和外男拉拉扯扯。

    虽然恼怒,但宁嘉毕竟是皇室的公主,尚未过门,柳绛堂也只得强忍着脾气好生劝道:

    “宁嘉啊,上错花轿而已,算哪门子谋逆,跟我们回去就是,婚姻大事做不得儿戏,不要把事情弄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叫外人说三道四。”

    上错花轿而已?

    看着这一世的柳绛堂,宁嘉只觉得可笑。

    情绪不会被遗忘,过去的种种不甘与愤怒只会随着旧人旧事的重逢一并迸发。

    “柳夫人,本宫瞧你年迈尊称你一声夫人,你可别真的不识礼数,本宫的封号也是你可以直呼的吗?”

    柳绛堂被人捧惯了,就连皇后也得让她三分,何时被一个年岁尚小的小辈当众呵斥过。

    面上过不下,柳绛堂指着宁嘉愤愤道:“你居然敢不敬婆母!”

    类似的话宁嘉听了太多了。

    镇国公府里,每日雷打不动的敬茶是宁嘉一天中最恐惧的时刻,小到茶水的温度,大到宁嘉整个人,柳绛堂否定过无数次。

    在柳绛堂眼里,宁嘉就是一个脏东西,一个可以发泄任何不满、随意辱骂的物件。

    可现在的宁嘉什么过错也没有,她不是陆家妇,不是那个满京城的笑柄,她只是大周的宁嘉公主。

    所以宁嘉什么都不怕。

    “本宫没上过你们镇国公府的花轿,没拜过堂甚至没进你们镇国公府的大门,竟不知何时从哪冒出你这样一个婆母?”

    “本宫到底是不是上错花轿你我心知肚明,等宫里来了人,咱们就都清白了。”

    听到宁嘉说“宫里会来人”,陆家母子一时慌了神,陆则川朝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神,让他赶忙去镇国公府通风报信。

    当务之急是先要稳住宁嘉,花轿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思及此,陆则川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君子的模样,“公主,咱们的婚事是金玉良缘,圣上钦定,为了一些小事闹到圣上面前对大家都不好。”

    “我知道公主因为花轿的事情受了委屈,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总要想办法解决。只要公主愿意回去,镇国公府既往不咎,花轿一事就此不提。”

    好一个就此不提。

    站了这么久宁嘉也累了,她没有理会陆则川。

    宁嘉缓步走至厅堂坐下,端起茶盏,撇去杯中浮沫,喝了口热茶,看着堂下跪着的一群人,缓声道:

    “就此不提?请问世子,本宫是做错了什么事要和你们一起就此不提?”

    “世子怕是记性不好,那本宫再说一遍,你们听清了。镇国公府给本宫下毒,涉嫌谋逆,此为一罪。李代桃僵,有更换本宫的轿辇的嫌疑,此为二罪。镇国公府对公主不敬,对皇室不敬,新妇换了人并未第一时间察觉,藐视皇家,此为三罪。”

    “数罪并罚,你要本宫就此不提?竟不知镇国公府何时顶了大理寺的差事,还是龙椅上换了人坐?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诛九族的帽子一旦扣下,镇国公府才算真的完了。

    柳绛堂颤抖着手,她一向是个没主意的,眼下见宁嘉说出篡位,顿时慌了神,只能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陆则川自己也没想到,一向对他几乎有求必应的宁嘉怎么一夕之间像是变了个人。

    换个花轿而已,不仅是为了母亲安心,也是为了苏幻儿有个更好的归宿,为什么宁嘉就这么抵触甚至说出了灭九族的话。

    难道是因为苏幻儿?女人间就只有这些事了。

    按捺住心中的烦躁,陆则川又开口道:“公主,花轿的事有蹊跷,定时有人存心陷害。我知道公主伤心,但我对苏幻儿无意,是酒醉昏了头,我与公主自幼相识,对公主是真心的。”

    许是觉得语言没有说服力,陆则川又作势要发誓,“我陆则川今日对天发誓,若我此生负了宁嘉,便叫我不得好死!”

    誓言一出,宁嘉却并未有什么反应,甚至讥讽一笑,“若誓言可当真,那诏狱里的罪犯一个个都能呼风唤雨了。”

    “陆则川,你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无法作保,又凭什么敢发这种誓言?”

    抽出护卫的剑,宁嘉勾着唇走到院中,冰冷的剑身搭在了陆则川的脖颈之处。

    宁嘉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但说出的话又让人浑身战栗:“你说万一誓言是真的,我要不要现在就替天行道灭了你?”

    看着陆则川发誓时信誓旦旦的样子,宁嘉脑海里浮现出前世下诏狱时,陆则川一脸得意的样子。

    “宁嘉,告诉你吧,你的花轿就是我换的,可那又如何呢?这都是你们李家欠我的!只有你在镇国公府受尽折辱,我的心才能好受。”

    彼时的陆则川已经是新皇了,蛰伏多年,他什么也不畏惧了。

    前世今生陆则川的面容逐渐重叠,新仇旧恨叠加,宁嘉只知道,她想看陆则川脖颈血液喷涌的样子。

    陆则川绷直了背,他的脖颈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住手!你怎么可以伤我的儿子!”

    柳绛堂哭着作势要打宁嘉,但被侍卫拦住了。

    “殿下——”

    赵时雍见宁嘉真的动了杀心,连忙拦下了即将逼近的剑。

    “殿下,他不值得你亲自动手。”

    赵时雍将剑一点点挪开,他看见方才在屋子里还在对自己撒娇的姑娘已经被仇恨遮蔽了双眼。

    宁嘉回过神,扑到了赵时雍的怀里。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场面一时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