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陈向东的视线似乎真的穿透了千里万里。他看到了这个广阔的国家。

    他看到了那些因为铺设了电网,生活终于迎来极大便利的普通老百姓。

    与此同时。

    傍晚的齐鲁省。在远离四九城的一处偏僻小山村内。

    村子名叫坡里村。这村子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整个修建在一处山腰的斜坡上。

    天上正下着蒙蒙细雪。村外的河边结上了一层薄冰,路边的树木也都披上了一层灰色的霜。

    今天虽然是公历一月一号元旦。但小山村里的人对这个节日并没有太当回事。

    在这个年代的乡下,大家伙心里认的还是那个热闹隆重的农历新年。

    更重要的是今天村里有件天大的喜事。

    跟半年前比起来,村子周围多出了许多极其高大的电线杆。这些电线杆是用木桩和水泥混合打出来的。

    电线杆是崭新的,上面拉着的电线也是崭新的。包括大队部旁边挂着的那个大喇叭也全都是新货。

    村里不少人家屋里挂着的灯泡,同样是刚买回来的崭新物件。

    跟前几年闹饥荒的时候比起来,现在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这次全国铺设电网是个极其浩大的工程。上面定下的规矩是当地工程用当地人。

    给坡里村拉电线的时候,那些挖坑竖杆子的杂活累活就全都交给了村里的壮汉。

    男人们干这些活也不白干。工程队是实打实发工资和各种票据的。

    不少人家拿到了钱票,转头就跑去镇上买回了电灯泡。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就算村里人手里有钱有票,也绝对舍不得去买这么贵的稀罕物。

    不过现在镇上的知识分子都在传。说是国家工业发展快了,工业品的价格就越来越低。

    村里人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准了一个死理,那就是电灯泡便宜了,自家能买得起了。

    至于这些壮汉为什么不去地里挣工分。

    那是因为现在地里的粮食产量越来越高了,给北边还的外债也全清了。国内现在对粮食和工分的需求没以前那么往死里紧着了。

    索性就让家里的女人在地里多干些活。男人们抽空去干工程挣快钱,这几个月下来都能给家里添上几件新家具了。

    顺着坡里村一直往上走。

    在这处斜坡最顶上的山头,一群穿着蓝布工装的施工人员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一个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拿着仪器调试了一番,很是痛快地点了点头。

    “好。”

    “已经和几公里外的电塔连上了,可以开始运行了。”

    他跟身边的施工人员交代完,拿起手里的对讲机按了下去。

    “喂喂喂,坡里村大队部听得到吗。”

    一直守在大队部里的大队长听到声响。他立马一把抄起桌上的对讲机。

    他有些生疏地扭了几下旋钮。直到里面的杂音消失声音变清楚后,他这才扯着嗓子回话。

    “在呢在呢。”

    “同志,有什么吩咐。”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什么吩咐不吩咐的。”

    “现在电网已经全接好了,你去把总电闸打开吧。”

    大队长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快步走出大队部,来到了后院的小电站前。

    他抬起手,用力拉下了那个沉甸甸的闸门。

    下一刻。

    在这个飘着细雪的昏暗傍晚。坡里村的半山腰上瞬间亮起了一片明亮的光芒。

    整个村子里有一大半的人家瞬间亮堂了起来。

    明亮的灯光穿透窗户纸。光线照在洁白的雪地上甚至显得有些刺眼。

    一户农家的土坯房里。满脸褶子的老头仰着头。他眯着眼盯着头顶那个椭圆的灯泡。

    这灯光实在是太亮堂了,刺得他以为见到了白天的太阳。他低头看了看墙角长出的杂草,连自己手背上的老人斑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头嘴里还叼着那根旱烟枪。他哆嗦着嘴唇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我亲娘嘞!这东西,愣是亮啊!”

    老头再次仰起脖子,冲着半空中的电灯泡用力吹气。他这辈子用惯了煤油灯,以为一口气就能把这玩意吹灭。

    旁边的大儿子看到这场面忍不住乐了。他走过去拉了一下墙上的拉线开关。

    “爹,这个是这样关的。”

    炽白的灯光瞬间熄灭。老头赶紧走到墙边,自己伸手拉了拉那根细绳。

    看着这明亮的灯光一闪一灭,他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好好好,这个玩意可比煤油灯好使多了。”

    “亮灯咯!亮灯咯!”

    厨房外面传来了小孩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

    这群土生土长的小孩就和屋里的老汉一样。他们一辈子待在山沟里,从来没见过电灯泡是个什么模样。

    现在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种大亮光,大伙自然是觉得新奇得很。孩子们踩着地上的积雪,围着那些亮着灯的屋子疯跑乱转。

    明亮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在雪地上投射出十分明显的黑影子。孩子们光是围着自己的影子踩来踩去,一个个都玩得不亦乐乎。

    “二虎,别玩了,回来吃饭。”

    一个妇人敞开自家木门,冲着外面大声喊了一嗓子。

    顺着敞开的大门往屋里看去。堂屋中间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正摆着一盆热腾腾的红薯干和一碗野菜汤。

    在明晃晃的电灯照耀下,饭菜上蒸腾的白气变得极其清晰。以前点煤油灯的时候光线太暗,根本就看不到这么清楚的景象。

    此时大队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早已经乌泱泱地聚集了不少村民。

    大家伙都听村长说了。只要一通上电,头顶那个铁喇叭就会响起来自四九城的声音。

    这话可是让全村人都觉得好生稀奇。四九城那可是国家的首都。他们这帮人土里刨食一辈子,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哪敢想能听到四九城的动静。

    伴随着家家户户的灯光亮起。大喇叭里先是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噪音很快停歇。紧接着,一阵悠长且激昂的交响乐猛地响彻夜空。

    这种旋律要是放在城里,肯定有不少工人听过。但这偏僻山村一年到头连个放映员都不来,村民们哪里听过这么气派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