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丞相笃定林业不敢硬闯,只要他拦住林业,就没有证据证明,张辛在他府上。

    那么,他杀害状元郎的事,就是子虚乌有。

    可他却低估了林业的胆量,也低估了萧怀煦想要收拾丞相府的心。

    机会就在眼前,林业怎么会轻易放过。

    “圣上口谕,相爷若是不服,大可以进宫去找皇上。”

    林业抱拳,对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一敬。

    而后,他对着身后的禁卫军下了令:“来人,搜。”

    李丞相眼睛一瞪,低喝一声上前一步:“谁敢。”

    他身后的府兵在他声音落后,就全都拔出了兵器。

    竟然想要跟禁军抗衡。

    林业脸色一沉:“丞相是想要谋反吗?”

    “老夫现在就进宫,找皇上当面问个清楚,在老夫没有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搜我相府。”

    李丞相声音不疾不徐,神情淡定。

    可林业却着了急,在他进宫的这段时间,证据怕是早就抹平了。

    时间紧迫,他必须现在就入府搜查。

    更何况,张辛进了相府一夜,李丞相却否认。

    难道说,他已经遭了毒手。

    就在林业焦急的时候,一道凄厉的喊叫,从院子里传了出来:“救命,救救我的夫君……”

    众人诧异的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一个女子从回廊尽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赤着双足,一身红色的嫁衣在晨光中烈烈如火。

    衣摆拖过青石板,沾了泥土,蹭了灰,却依旧红得触目惊心。

    她的额角有一道新伤,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与泪痕混在一处,模糊了她原本清丽的眉眼。

    她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扑倒在地,跪在林业面前,手指死死攥住他的铠甲下摆。

    “张辛……我的夫君张辛,就在相府,就在后院……求大人救我夫君性命……”

    林业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脚边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她。

    李长乐。

    李丞相的女儿。

    林业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李长乐,直直射向站在前厅门口的李丞相。

    李丞相那张苍老的脸上,愤怒、震惊,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混杂在一起,扭曲得几乎不像一张人脸。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

    像是大冬天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瞪着跪在地上的李长乐,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嘴唇翕动了数下,终于迸出一声嘶哑的、近乎碎裂的吼叫:

    “逆女……”

    李长乐没有看他。

    她死死的抓着林业的衣罢,再次重复:“后院,大人,在后院。他把他埋了——活埋了。”

    这几个字一出,前厅里外,死寂一片。

    禁卫军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活埋?

    当朝丞相,活埋了今科状元?

    林业的呼吸猛地重了几分。

    他蹲下身,平视着李长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埋在哪儿?”

    “后院东角,墙边有棵老槐树,树下——”

    李长乐的声音忽然崩溃,泪水决堤而出,“树下有新翻的土,上面铺了碎石……大人,快去,求你快去……”

    她没有说完。

    林业已经站起身,拔刀出鞘,刀锋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光。

    “一队跟我去后院,二队封锁相府,任何人不得出入,三队去拿锹镐,快!”

    禁卫军如潮水般涌向后院。

    脚步声、刀甲碰撞声、瞬间填满了相府的寂静。

    廊下的灯笼被撞得东倒西歪,花盆被踢翻,泥土洒了一地。

    李长乐跪在原地,浑身脱力,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落的花。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丞相的身上。

    李丞相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灰败的、行将就木的死气。

    父女二人隔着满院的禁卫军和尘土,遥遥相望。

    李丞相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而李长乐的脸上,也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愤怒。

    那是她的夫君啊,他怎么能如此残忍的杀了他。

    林业带着禁卫军一路闯到后院,那些府卫见到后,全都吓的退避三舍。

    不多时,到了后院。

    林业随手抓住一名府卫,问他:“人在哪儿?”

    府卫知道相府大势已去,再强撑也没用了,伸手指着院中一处地方,颤巍巍的说:“在,在那……”

    “快。”林业大喝一声,身后的禁卫军就冲了过去。

    不到半柱香,就把坑给挖开了。

    很快,张辛的衣角露了出来,他蜷缩在坑底,无声无息。

    手脚被捆着,嘴里还塞着布。

    林业的瞳孔剧烈的一缩,他轻轻抬手,示意众人退后。

    他上前,伸手去探张辛的鼻子。

    没有气息,也没有脉搏。

    他来的太晚了,张辛已经没救了。

    林业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张辛那张被泥土覆盖的脸,声音沙哑:“清面。”

    禁军卫们全都神色凝重,有人上前,拿帕子给张辛擦脸。

    他弯腰,将张辛嘴里的破布取出来,又将捆着他手脚的麻绳解开。

    麻绳勒得太深,解开之后,手腕上的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林业的眉头跳了一下,将张辛的双手轻轻合拢在胸前,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身边的心腹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禀报陛下——张状元……没了。”

    “夫君。”凄厉的喊叫,自身后响起。

    林业回头,就看见李长乐步履踉跄着跑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成两行。

    李长乐走上前,伸手去揭盖在张辛脸上的衣服,却被林业拦住了。

    “李小姐。”林业艰难出声:“请节哀,还是不要看了吧。”

    看了就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李长乐双眼死死的盯着张辛,根本没有把话听进去。

    她挥开林业,上前揭开盖在张辛身上的衣服,在他身边缓缓跪了下去。

    “夫君,醒醒,别睡了。”

    李长乐轻轻去推张辛,一边推眼里一边落泪:“你说过会陪着我的,你快起来啊,再不起来,我可就,不理你了。”

    周围没有人出声。

    禁卫军们垂下了眼睛,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林业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头也像被堵了一块石头,又酸又涩。

    “李小姐,陛下还等着我去前去复命,还是让我先带张状元进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