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阔眉头紧锁,一脸不解:“怎么送?”

    苏丽慈抬眼,目光真挚,字字句句都戳在张阔的心坎上。

    “火葬,烧成骨灰,撒进城外的湖里。湖水辽阔,随风漂流。”

    “无拘无束,刚好成全母亲向往自由的心意。”

    “不用困在冰冷的土里,不用受阴气侵扰。”

    这番话温柔又好听,完美戳中张阔的愧疚之心。

    他本就脑子混乱,悲痛难抑,根本分辨不出好坏。

    张阔迟疑着开口:“可是……从古至今,都是土葬。”

    苏丽慈握住他的手,加重语气劝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夫君,我们做儿女的,只求长辈走得舒心。”

    “与其困在一方坟地,不如归于湖海,自由自在。”

    她故意压低声音,添上一句私心十足的话。

    “况且近日天气炎热,尸体极易腐坏。”

    “早些火化,也能让老夫人干干净净离开,不遭腐烂之苦。”

    张阔被她说得彻底动摇。

    他看着棺木,眼眶泛红,咬牙点头。

    “你说得对。我娘辛苦一辈子,该自由一次。就按你说的,火葬,撒入湖中。”

    得到答复,苏丽慈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抹阴狠的笑意。

    只要尸体烧干净,骨灰撒入湖水。

    世上再无半点痕迹。

    就算沈清辞手握线索,也查不出证据。

    主意已定,张阔做事向来干脆。

    哪怕违背祖传土葬规矩,他也没有半点犹豫。

    第二日清晨,天色蒙蒙发亮。

    将军府正式扶灵发丧。

    白幡漫天,哀乐刺耳。

    城里不少世家贵族,都收到了消息。

    所有人听说张家要火葬老夫人,全都震惊不已。

    大街小巷,议论纷纷。

    “从古至今都是土葬,哪有活人把长辈烧掉的?”

    “张将军怕是悲伤过度,脑子糊涂了。”

    “简直大逆不道,不合礼数!”

    流言蜚语满天飞。

    不少亲戚长辈拦在灵堂门口,苦苦劝阻。

    “阿阔,万万不可!火葬不吉利,会折损后代福气!”

    张阔一身素白丧服,面色僵硬。

    他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

    想起苏丽慈说的那番话,他只想着让母亲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他对着众人拱手,语气坚定。

    “我母亲辛苦一生,不愿困于黄土。”

    “我身为儿子,只想让她走得舒心。”

    “旁人怎么看,我不在乎。”

    不管旁人阻拦,不顾众人异样眼光。

    张阔亲自扶着灵柩,去往城外焚化台。

    苏丽慈披着麻衣,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低着头,眉眼温顺,看似悲痛。

    可眼底,全是稳操胜券的冷漠。

    烈火熊熊燃起,黑烟直冲天际。

    棺木被缓缓推入焚化台。

    火焰吞噬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阔站在一旁,红着眼眶,死死攥紧拳头。

    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却泪流满面。

    苏丽慈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柔声安慰。

    “夫君,别难过。母亲解脱了,以后无牵无挂。”

    几个时辰后,大火熄灭。

    冰冷的灰烬留在台面之上。

    曾经活生生的人,如今只剩一把白灰。

    张阔将骨灰收好,装进干净的白玉瓷罐里。

    他按照昨日和苏丽慈商量好的办法。

    分出一半骨灰,站在湖边,轻轻撒入湖面。

    微风一吹,白色骨灰随风飘散,落入碧绿湖水之中。

    随波逐流,四海飘荡。

    剩下一半骨灰,他带着回到城外山脚。

    选了一处安静好看的地方,挖坑埋葬。

    简简单单立了一块无字小石碑。

    而就在骨灰入土的那一刻。

    远处,两道黑衣身影飞快赶来。

    正是沈清辞派来的暗卫。

    两人策马狂奔,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站在焚化台旁,看着满地冷却的黑灰。

    里面哪里还有半分尸骨痕迹?

    其中一名暗卫脸色难看,低声咒骂。

    “来晚了。”

    “人已经烧成灰了。尸骨无存,彻底没证据了。”

    两人不敢多留,立刻折返皇宫复命。

    暗卫一进门,就直接跪下。

    “娘娘,属下无能。”

    “我们赶到之时,周氏已经火化。”

    沈清辞缓缓抬起眼,眼底一片死寂。

    没有暴怒,没有失态。

    只有彻骨的寒凉。

    “好一个苏丽慈,做得真干净。”

    容嬷嬷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长叹一口气。

    “这女人心思缜密,下手狠绝。她分明就是故意要毁掉所有证据。”

    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尸骨无存,死无对证。

    山崖痕迹风吹日晒,迟早会消失。

    跑路的下人杳无音信。

    苏丽慈这一步,直接封死了所有查案的路。

    “娘娘,现在怎么办?”白芷小声询问。

    沈清辞垂眸,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

    “查。”

    “就算没有尸体,本宫也要查。”

    “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

    丧事办完,府里的白幡慢慢撤下。

    可冷清压抑的气氛,半点没有散去。

    没了母亲,张阔像是丢了半条魂。

    他整日沉默寡言,闭门不出。

    不吃东西,也不爱说话。

    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眼底的红血丝从来没有消过,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憔悴。

    苏丽慈一直守在他身边,每日三餐亲自给他端饭。

    他心情不好发脾气,她也温柔忍着。

    柔声细语,耐心安慰。

    “夫君,人死不能复生。”

    “母亲在天上,也不想看你这般折磨自己。”

    “你若是垮了,这个家怎么办?”

    她事事体贴,处处温顺。

    在张阔眼里,妻子就是唯一的慰藉。

    若是没有苏丽慈陪着,他根本撑不下去。

    久而久之,张阔慢慢走出悲痛。

    虽然还是难过,却不再颓废消沉。

    他重新拾起精神,他看向苏丽慈的眼神,满是愧疚和疼爱。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苏丽慈轻轻摇头,笑得温顺乖巧。

    “我是你的妻子,本就该陪着你。”

    看着眼前单纯愚钝的男人,她心底毫无愧疚。

    只有冷漠。

    这日午后,一名侍女拿着一封烫金请帖,快步走过来。

    “夫人,外面有人送来请帖。”

    苏丽慈挑眉,伸手接过。

    上面只写了简单几句话。

    邀约她今日申时,前往城内清雅茶肆喝茶。

    落款没有名字,只写了一句:一介老朽,有事相谈。

    苏丽慈指尖捏着请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刚来京城不久,认识的人不多。

    更谈不上什么年老的世交长辈。

    “是谁送来的?”她随口问道。

    侍女回话:“是一位姓柳的老夫人。”

    来历不明,邀约隐晦。

    换做旁人,定会心生忌惮,直接推辞。

    可苏丽慈不怕。

    如今周氏已死,证据全无。

    她现在是最干净、最无辜的将军夫人。

    谁也抓不住她的把柄。

    她淡淡勾唇,将请帖收好。

    “知道了,备车。”

    “我去一趟茶肆。”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特意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