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霆很快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

    怀中人身子冰凉发软,温热的液体浸透他的衣料。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女子淡淡的体香,刺得他心脏骤然骤停。

    他低头垂眸,看清那抹刺目的暗红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彩萍……?”

    他声音发抖,语气里带着惶恐的预感。

    掌心颤抖着抚上她微凉的小腹,触感一片空凉,“肚子……是不是不舒服?”

    薛彩萍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滑落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砸在他的衣襟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死寂一片,没有半分生息。

    那一眼,比痛哭嘶吼更让人心碎。

    寒风呼啸,不远处便是陡峭险峻的悬崖。

    崖边枯草断折,深不见底的黑雾翻涌,像是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候着坠落的亡魂。

    趁着沈南霆失神的一瞬,薛彩萍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推开他。

    她脚步虚浮踉跄,裙摆染血,发丝凌乱,像一朵被狂风碾碎的残花,不顾一切朝着悬崖边缘狂奔而去。

    “彩萍!”

    沈南霆心脏骤停,瞳孔骤缩,一股极致的恐慌攫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顾一切飞身扑上前,修长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她单薄的腰肢。

    在她即将踏空坠落的前一秒,硬生生将人拽回怀中。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一同跌坐在枯黄冰冷的草地上。

    沈南霆将她死死圈在怀里,手臂紧绷用力,不敢松开分毫。

    仿佛只要稍有松懈,怀中之人便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这荒山寒风之中。

    “放开我,沈南霆,你放开我……”

    薛彩萍终于崩溃出声,带着撕心裂肺的哽咽。

    她拼命挣扎,柔弱的拳头无力捶打在他坚硬的胸膛。

    “我脏了,我不配留在你身边,孩子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想活了,让我死在这里。”

    每一句话,都如刀刃,狠狠扎进沈南霆的心窝,刮得他血肉模糊。

    “不准胡说!”

    沈南霆下颌紧绷,眼眶猩红滚烫,滚烫的泪水终究克制不住滚落,砸在她凌乱的发顶。

    素来铁血硬朗、从未落泪的大学士,此刻肩膀剧烈颤抖,哽咽得不成样子,“不准说这种话!”

    他收紧臂膀,将她紧紧揉进自己怀里。

    不顾她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血污,不顾旁人目光,一遍又一遍温柔摩挲她的后背,声音嘶哑破碎,满是疼惜与自责。

    “是我不好……是我没能护好你。”

    “别哭,好不好?不要丢下我。”

    “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所有的坚强、隐忍、克制在此刻尽数崩塌。

    荒凉阴冷的悬崖边,寒风凛冽,枯草呜咽。

    一身染血狼狈的两人紧紧相拥,滚烫的泪水交融在一起,浸湿彼此的衣襟。

    薛彩萍埋在他怀中,失声痛哭,悲恸的哭声嘶哑微弱,满是绝望与自责。

    沈南霆死死抱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愧疚与心疼。

    不远处,萧怀煦抬手轻轻挡住沈清辞的视线,不让她看见这般心碎惨烈的一幕。

    沈清辞眸光泛红,望着相拥痛哭的两人,心底满是酸涩与愧疚。

    薛彩萍哭得浑身脱力,情绪彻底透支,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断裂。

    她身子一软,在沈南霆温热的怀抱里,双目一闭,直直哭晕了过去。

    她头颅无力地靠在他肩头,睫毛湿漉漉地粘连在一起。

    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

    哪怕陷入昏迷,眉心依旧死死蹙着,唇角不住颤抖。

    似是在梦魇之中,仍旧逃不开那日的肮脏与惊惧。

    沈南霆浑身一僵,慌忙收紧手臂,小心翼翼托住她绵软的身子。

    他眼眶通红,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彩萍?彩萍!”他低声轻唤,声音颤抖不安,得不到半分回应。

    唯有怀中之人微弱单薄的呼吸,证明她尚且活着。

    萧怀煦缓步走来,面色沉冷肃穆,帝王的威压笼罩四野。

    他扫过昏迷不醒的薛彩萍,薄唇冷峻:“此地不宜久留,即刻回城。”

    与此同时,他沉声下达死令:“今日西郊之事,一字一句不准外泄。所有侍卫、暗卫,封口禁言,但凡有半分风声流露,诛九族。”

    凛冽命令落下,在场所有人齐齐垂首,沉声应下。

    铁甲侍卫迅速清场,将早已废哑、半死不活的钱茂才押入死牢。

    沈南霆将昏迷的薛彩萍打横抱起,玄色衣袍裹住她单薄冰冷的身子。

    他步伐沉重,脊背紧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凋零的枯叶,压得他心口窒息发疼。

    回城一路无言,马车缓慢颠簸,车厢内死寂沉沉。

    一行人抵达学士府,沈南霆小心翼翼将薜彩萍安置在床榻之上。

    府中太医轮番诊治,汤药一碗碗送入屋内。

    可薛彩萍始终昏昏沉沉,偶有苏醒,也是眼神空洞,呆滞地望着房梁,没有半分神采。

    自那日荒山归来,薛彩萍便像是丢了魂魄。

    她不吃不喝,滴水未进,无论侍女如何柔声劝慰,她都无动于衷。

    她安静蜷缩在床角,发丝散乱,不言不语,不吵不闹。

    往日温婉柔和、眉眼带笑的女子,如今只剩下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

    偶尔夜半惊醒,她会骤然浑身发抖。

    冷汗浸透寝衣,死死捂住耳朵,蜷缩成团,嘴里反复呢喃着:“不要,别碰我……”

    刻在心底的屈辱伤疤,哪怕无人提及,也在悄悄地溃烂。

    沈南霆放下所有军务,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他温柔耐心,日日亲自喂药、替她擦拭身子,低声温言安抚。

    可无论他如何温柔相待,薛彩萍都不愿与他对视。

    她心底始终过不去那道坎。

    她觉得自己污浊不堪,配不上清白磊落的沈南霆。

    逝去的孩儿更是像一根刺,日夜扎在她的心口,让她愧疚窒息。

    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她默默垂泪,无声崩溃,好几次险些趁着下人不备,撞墙自尽。

    短短半个月时间,薜彩萍就瘦了二十多斤。

    再加上她不进食,整日靠着汤药吊命,府医下达了通知。

    若是再无法让她正常进食,唯有准备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