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周怀仁被斩首的消息传遍了天启各州。

    茶楼酒肆、乡间田垄、驿站码头,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有疑虑。

    一个女子怎敢有如此胆量?

    更多的人都在疑惑,这个沈清辞,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在天启皇城以北的雍州,州牧府衙的书房里,气氛截然不同。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雍州牧陈正庸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结。

    他的脸涨得发紫,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周怀仁这个废物。”

    周怀仁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天启州府的赈灾粮,明面上是朝廷调拨,暗地里经过他的手,再经周怀仁往下分发,层层克扣。

    最后落入陈正庸腰包的,占了整整四成。

    这些年他用这些银子结交权贵、贿赂京官、豢养门客,在天启朝堂上织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周怀仁审都没审,连刑部的批文都没等,就这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砍了。

    陈正庸猛地转过身,抓起案上一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周怀仁已伏诛,粮仓尽开,百姓归心。现正整顿州府,清查账目,恐不日将北上。”

    不日将北上。

    北上到哪里?

    自然是雍州。

    陈正庸将密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暴怒已经被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厉。

    他走回书案后,缓缓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将纸折好,封入一个蜡丸中,唤来心腹。

    “送出去,让暗刺的人动手。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心腹接过蜡丸,躬身退下。

    陈正庸靠进椅背里,目光院中老槐树上,几只乌鸦正聒噪地叫着。

    他盯着那几只乌鸦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敢挡大爷的路,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与此永安城州府衙门里。

    沈清辞正翻看着周怀仁留下的账册。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这些账册里,藏着一条线。

    周怀仁只是这条线上的一个结。

    绳子的另一端,一定还牵着比周怀仁更大、藏得更深的人。

    那些被克扣的粮食、被贪墨的银两,不可能全部进了周怀仁一个人的口袋。

    他有上峰要孝敬,有同僚要打点,有京官要疏通。

    这些往来账目虽然被刻意涂抹过、遮掩过,但只要仔细比对,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笔五万两白银的支出,条目写的是“修葺州府衙署”,可落款的日期,却恰恰与三年前雍州大旱、朝廷拨下首批赈灾款的时间重合。

    “雍州。”沈清辞低喃一声。

    她拿起笔,将这页的内容抄录在一张空白的纸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是稀的,米粒寥寥可数。

    可这已经是吃的很好的了。

    粮食发放到百姓手里,每人分到的数额有限。

    大部分百姓,还在吃野菜。

    “娘娘,该用饭了。”

    他将粥放在案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已经三更了。”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张阔站在一旁,又说:“今日城中多了几个生面孔。行踪鬼祟,在州府衙门外转了好几圈。”

    沈清辞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张阔一眼。

    “知道了。”她说,低头继续写,“让大家警醒些。”

    张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张阔。”沈清辞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沈清辞放下笔,说:“从明日起,你带两个人,暗中查访永安城所有的客栈和车马店。看看那些生面孔,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落脚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

    张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娘娘的意思是……”

    “周怀仁的上面还有人。”沈清辞手指轻轻点着那本账册,“他死了,那个人不会坐以待毙。”

    张阔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杀手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三日夜里,沈清辞正要入睡,就听见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将枕头下面的匕首拿了出来,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几乎是同一时刻,窗棂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声音。

    一根竹管捅破了窗纸,白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地飘入。

    是迷香。

    沈清辞屏住了呼吸,她退到墙角。

    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

    那是张阔的暗号,意思是:屋顶有人,共四个。

    沈清辞在黑暗中,等待着。

    片刻之后,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拨开。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个人,都是黑衣蒙面,手持窄刃长刀。

    为首的黑衣人摸到床边,一刀刺下。

    刀尖穿透被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空的。

    黑衣人大惊失色,下意识的就要跑。

    但已经晚了。

    沈清辞从墙角暴起,短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黑衣人侧身躲避,刀锋擦着他的肋侧划过,割破衣襟,带出一线温热的血。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架。

    另外两个黑衣人同时扑了过来。

    沈清辞不退,短刀在她手中翻转如飞,格开第一刀,顺势反削,逼退第二人。

    她的刀法不算精妙,却极快、极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

    这是在北境的战场上,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本事。

    但她毕竟只有一个人,一把短刀,面对的却是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几招过后,她的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她咬着牙,借着疼痛激发的清醒,一刀捅进了第二个黑衣人的肩窝。

    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第三个黑衣人抓住这个空隙,长刀直刺她的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张阔冲了进来,一拳砸在那黑衣人的手腕上。

    长刀落地,黑衣人抱着断腕惨叫出声。

    张阔反手一掌劈在他后颈上,那人眼睛一翻,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