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居庸关,过宣府镇,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到了长城脚下,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景帝站在烽火台上,眺望关外。

    关外是另一片天地。

    草已经黄了,一望无际的枯黄,延伸到天边。

    偶尔有几座帐篷零星散落,看起来十分荒凉。

    景帝拿着千里目眺望远处,问:“东胡王庭在何处?”

    向导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指向北方:“回陛下……再走三百里,便是东胡王庭所在。沿途有部落驻牧,约……约有三万帐。”

    三万帐。

    景帝笑了笑。

    “传令下去,”他说,“拔营北上,火炮在前,骑兵在两翼,遇帐即攻,遇人即杀。朕要让东胡人——闻风丧胆。”

    萧怀煦猛的抬起头,不满的道:“皇上,这些部落皆是游牧民族,从未侵略过大雍,何至于下如此重手?”

    景帝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萧怀煦。

    “你说什么?”

    那阴冷的目光,似乎要将萧怀煦生吞活剥。

    萧怀煦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臣弟说,这些部落里大多是妇孺,她们手无寸铁,皇上若是对她们赶尽杀绝,怕会被天下人诟病。”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

    “皇上杀她们,无非是为了震慑那些部落,可……”

    说到这里,萧怀煦停顿了一下,随即声音坚定的道:“就算是皇上想要杀鸡儆猴,也不该拿这些妇孺开刀。”

    景帝的目光阴沉沉的落在萧怀煦的身上:“宁王,你是在质疑朕?”

    “臣,不敢。”

    “朕出征就是要那些部落乖乖臣服,心慈手软,只会埋下祸根,现在朕将这些祸根提前拔除,是为了保我大雍百年太平。”

    他的手指向萧怀煦:“身为臣子,不为朝廷着想,反而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朕,再敢阻挠,朕砍了你的脑袋。”

    所有将领全都担忧的看着萧怀煦。

    本以为他会屈服,没想到他只是冷冷一笑。

    便将身上的铠甲一层层的解了下来,丢在地上。

    “我手上的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为了杀妇孺,既然皇上要杀,那臣甘愿赴死。”

    景帝的脸色变了,眼睛瞪着萧怀煦,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皇上是天子,天子要臣死,臣不敢不死。”萧怀煦亦用同样的目光回视过去。

    那目光坚决,他在告诉景帝,想让他当刽子手,绝不可能。

    景帝厉喝一声:“来人,把宁王捆了。”

    侍卫犹豫了一下,便上前把萧怀煦捆了起来。

    “陛下!陛下且慢——”

    一个将领从人群中跌跌撞撞跑出来。

    是兵部侍郎周延,他平日里谨小慎微。

    此刻,却跪在了景帝面前。

    “陛下息怒。宁王他……他纵有千般不是,也是皇室血脉,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若在此地杀了他——”

    他抬起头,满脸涕泪。

    “让将士们怎么看?岂不是军心溃散?”

    景帝低头看着他,目光阴沉。

    “你在教朕做事?”

    周延的身子抖了一下,却没有退缩。

    “臣不敢教陛下做事。臣只是……只是求陛下三思。宁王有罪,可以押回京城再行处置。但在此地,在此刻——”

    他对着景帝叩首下去。

    “杀了宁王,军心就散了。”

    景帝沉默着。

    周延又继续道:“与其杀了他,不如让他戴罪立功。”

    “请陛下三思。”

    许多将领跪在地上,齐声道。

    景帝犹豫着,萧怀煦在军中颇有威信,此时杀他,怕会引起士兵们不满。

    他便借着这个台阶下来了:“朕暂时先不杀你,但若是你再敢忤逆朕,朕定砍了你的脑袋。”

    萧怀煦还想说什么,周延挺先一步压低声音道:“王爷,你不怕死,可也得想想王妃啊。”

    一句话,让萧怀煦的气势萎靡了下来。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不顾着沈清辞,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臣,遵旨。”

    景帝看萧怀煦服了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对着身后的大军挥了挥手:“杀,一个不留。”

    大军齐声震喝:“杀,杀,杀……”

    很快,大军便抵达了东胡王庭。

    广袤的草原,一望无际。

    牛羊成群结队,远远的传来牧羊女悠扬的歌声。

    大雍的军队突然出现,一下子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牧民们怔住了。

    他们站在帐篷前,眼里满是恐慌。

    老人抱紧了孩子,女人捂住了嘴,男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又松开。

    他们的刀,对付得了狼,却对付不了军队。

    黑色的旗帜上,绣着金色的龙。

    黑色的铠甲下,是密密麻麻的人。

    那些黑色的战马上,坐着的是……

    炮。

    他们看见了炮。

    乌黑的炮筒,由骡马拉着,一辆接着一辆,数不清有多少。

    那炮筒比他们的帐篷柱子还粗,黑洞洞的炮筒,对准了他们的方向。

    一个老人忽然跪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但他们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大雍的军队只是路过。

    只要他们带着礼物过去,送上最好的羊,最好的马,最好的皮子,就能换来平安。

    部族首领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一边跑,一边喊,磕磕巴巴的说道。

    “别打!别打!我们……我们不是东胡王庭的人!我们是兀良哈部,世世代代在这里放牧,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得罪过大雍!”

    没有人回答他。

    那黑色的潮水还在往前涌。

    首领急了,转身对着族人大喊。

    几个年轻力壮的牧民跑进帐篷,又跑出来,抬着一筐一筐的东西。

    奶干,奶酪,皮子,还有几匹最好的马。

    首领带着这些贡品,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他扑通一声跪下。

    身后,那几个抬着贡品的牧民也跪下了。

    首领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块最肥美的羊尾巴。

    那是草原上最珍贵的礼物,献给最尊贵的客人。

    “大雍的皇帝陛下!大雍的将军们!”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声音都在发抖,“兀良哈部首领***,率全族老小,给陛下磕头!这是我们全族的一点心意,求陛下收下!求陛下饶命!”

    他的身后,那些跪着的牧民们也跟着喊:

    “求陛下饶命!”

    “求陛下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