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仪轻轻笑了:“阿姐这话问得有趣。这天下的事,只要我想知道,总能知道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清辞脸上转了一圈: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一个深闺妇人,竟有这样的心思。纂写医典——阿姐,你这是想做什么?悬壶济世?还是想名垂青史?”

    沈清辞神色平静:“不过是一点私事,不值娘娘挂怀。”

    “私事?”林妙仪挑了挑眉,“阿姐这话可就不对了。你是我义姐,你的事,怎么能是私事呢?”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阿姐,你看看这个。”

    沈清辞低头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封信的抄本。

    她写给城南回春堂老掌柜的信,询问一味药材的产地和药性。

    信写于半个月前,落款是她自己的私印。

    “娘娘派人搜我的书信?”

    “搜?”林妙仪笑了,“阿姐这话说得真难听。本宫不过是关心你,让人留意了一下你的动静罢了。”

    沈清辞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想要这本医典?”

    林妙仪弯下腰,凑近她,声音放轻了几分:“阿姐,你那本医典里,到底写了什么?”

    沈清辞的目光平静如水:“娘娘想知道?”

    “本宫当然想知道。”

    “那臣妇告诉娘娘。”

    沈清辞一字一字道,“那是一本集前人之大成的医书,收录了从古至今数百个有效方剂,记录了数十种疑难杂症的诊治之法。臣妇写它,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林妙仪听完,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阿姐,你可真是……天真得可爱。”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让更多人看得起病?吃得起药?你以为你是谁?菩萨转世?还是活神仙?”

    林妙仪是真的笑了,她在笑沈清辞的愚蠢。

    古人还真是迂腐,人人都想当圣人。

    可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圣人。

    笑过之后,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阿姐,你那本医典要是真写成了,你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吗?”

    沈清辞没有说话。

    林妙仪继续道:“京城有多少药铺,有多少坐堂的大夫,有多少靠卖药发财的商人?他们的药方、他们的秘方、他们吃饭的本事,都在你那本书里写得明明白白——你让他们以后怎么活?”

    “还有太医院。那些太医们,哪一个不是靠祖传的秘方吃饭的?你把他们压箱底的东西都抖落出来,他们不恨你?”

    她盯着沈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字道:“阿姐,你这是在找死。”

    沈清辞静静听她说完,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娘娘说完了?”

    林妙仪眉头微蹙。

    沈清辞站起身,与她平视:

    “娘娘说的这些,臣妇都想过。可臣妇也想问娘娘一句——那些看不起病的人,那些吃不起药的人,他们该怎么活?”

    林妙仪被她问得一噎。

    随即,她就恼怒起来。

    那些贱民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

    生如蝼蚁,就该接受自己的命运。

    想跟天争,真是可笑。

    沈清辞继续道:“臣妇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不想治病,是治不起。一副药就要几两银子,一个方子就要传男不传女。多少人就这么熬着、拖着,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死。”

    “臣妇写这本书,不是为了悬壶济世,也不是为了名垂青史。臣妇只是想让那些本该活着的人,能活下去。”

    她看着林妙仪,目光平静却坚定:“你说臣妇这是在找死。可臣妇觉得,有些事,值得去做。”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林妙仪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有嘲讽,有不解,有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羡慕,也许是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过了很久,她才冷笑一声:“阿姐,你可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

    她转过身,走回窗边,背对着沈清辞,声音淡淡的:“不过阿姐,你这番话,本宫听着感动,可该办的事,本宫还是要办。”

    她回过头,看向沈清辞,目光冷锐:“那本医典,本宫要了。”

    沈清辞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娘娘要它做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笑了。

    “娘娘,那本书是臣妇三年心血,收录了数百个方子,记录了数十种疑难杂症的诊治之法。娘娘一句话就要拿走,总得给臣妇一个理由。”

    林妙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很,却让人看了心里发凉。

    “阿姐,你是不是以为,本宫在跟你商量?”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辞,声音淡淡的:“本宫给你两条路。第一,你自己把书交出来,本宫记你这个情,往后你宁王府有什么事,本宫能帮的,一定帮。”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向沈清辞:“第二,本宫自己动手拿。到那时候,你可别怪本宫不讲姐妹情分。”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娘娘这是要强抢?”

    “强抢?”林妙仪笑了,“阿姐这话真难听。本宫是贵妃,你是王妃。本宫问你要一样东西,你给了,这叫识趣。你不给——”

    她走到沈清辞面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以为你那本书,藏得住吗?”

    沈清辞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林妙仪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她:“你说,要是你那书稿突然不见了,你该怎么办?”

    沈清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

    林妙仪欣赏着她的反应,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还有那些帮过你的大夫。本宫听说,城南回春堂的老掌柜,跟你交情不错?他儿子在城外开了个药铺,生意挺好的,是吧?”

    沈清辞的目光骤然一紧。

    “你说,要是他那间药铺突然出了什么事——比如走了水,或者被人砸了,他会不会后悔帮了你?”

    “林妙仪。”沈清辞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别太过分。”

    “过分?”林妙仪笑了,“本宫还没说完呢。”

    她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名单。

    沈清辞低头看去,脸色一寸一寸变得苍白。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

    都是帮过她的大夫、药商、抄书的秀才。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他们的住址、家人、营生。

    “你看看,本宫有没有漏掉谁?”

    林妙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你说,要是这些人出了什么事,你晚上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