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外的空地上,梁哲正和牧民兄弟们抬着桌子,去敖包前布置场地。
敖包是蒙古族祭祀神灵的圣地,一般建于地势较高的山丘上,用石块堆积而成。
敖包分为单个敖包和敖包群,恩和大队的敖包因为牧民众多,由七个大敖包并排摆成,中间的主体敖包比两侧的大一些,呈三层塔型阶台,上面插满了五彩的经幡旗。
他们到达时,穆勒带着人,正在用松柏枝、和红绸子装饰着敖包。
别看他们平时粗手大脚,做起事来从不犹豫,可缠敖包这种精细活,丝毫不敢怠慢,每一下都缠得极其认真。
他见到梁哲等人抬着桌子过来,连忙向他招手道,“安答,你等等我,我有话对你说。”
梁哲便将东西放下,等穆勒缠完一根红绸,这才来到梁哲身边。
“安答,今早莫日根离开时,和我说了两件事。一件是他要请巴特尔阿巴嘎主持仪式,他是我们牧区最德高望重的大队长,莫日根也十分尊重他。能请他来主持,是整个恩和大队的幸事。”
梁哲听说巴特尔能亲自前来,也很高兴,他对这位老队长和他的妻子萨仁都很有好感。
“那太好了,就是不知道巴特尔大叔能不能赶得及。”
“这点你可以放心,巴特尔阿巴嘎和萨仁婶子今天早上已经起程出发了,明天的婚礼,肯定能赶得上。”
莫日根也是考虑到了这个情况,一早便放出金雕前去通知,现在巴特尔夫妇已经和族人们在路上了。
“还有一件事,五畜纳福还需要一个为牲畜额头抹上黄油的人,原本应该由巴特尔阿巴嘎来祈福,不过,莫日根的意思是,让我问问你,能不能让甜甜去?”
“甜甜?”
梁哲一怔,连忙道,“这是你们牧民的盛会,我和甜甜毕竟是外人,况且她年纪还小……”
“安答,”梁哲还没说完,就被穆勒开口打断,“你不明白,我和莫日根的意思一致,从甜甜能和神鹰亲近,我们就已经认定,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这是长生天赐给草原的使者,她能逼退狼群,能骑上白马,还能征服金雕,如果让她亲手来给五畜抹油祈福,我们的牲畜一定会被加持福气,兴旺繁衍。”
梁哲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微微沉吟。
穆勒又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诚恳:“安答,我知道你们汉人讲究礼数,怕给别人添麻烦。但在草原上,我们只凭合适不合适,我、莫日根,还有远来的巴特尔阿巴嘎都觉得她合适,你就别再推辞了。”
话说到此,梁哲也无法拒绝了。他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那明天就麻烦你们照顾甜甜了。”
“麻烦什么!”穆勒见他终于同意,忍不住大笑起来,“甜甜和我自己女儿一样,我们欢喜还为不及呢。”
于是,到了下午,甜甜就多了一项新工作,学一下蒙语的祝福语。
穆勒教了她两个词,一个是“阿木尔赛音”,这是“平安”的意思,另一句则是“马勒赛音”,这是“祝牲畜肥壮,美好”的意思。甜甜学得特别认真,板着小脸一遍一遍地念着,生怕到时候说错了。
“阿木尔,赛音。”
小姑娘学着穆勒的样子,努力卷着舌头。
“不对不对,”穆勒蹲在她面前,像教小学生一样纠正她,“是阿木尔赛音,词要连起来读。”
“阿木尔赛音?马勒赛音!”甜甜又学着说了一遍。
穆勒竖起大拇指:“这回对了!”
甜甜高兴地跳了起来。
她飞快地跑到梁哲面前去报喜:“爸爸爸爸!甜甜会说蒙语了!阿木尔赛音!阿木尔赛音!”
梁哲笑着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夸奖道,“甜甜可真棒!”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顺着长风,飘向了辽阔无际的大草原。
忙碌的一天很快结束,第二天就是盛会和塔娜的婚礼了。
五畜纳祥,在蒙语中原名达拉拉嘎,也叫达拉根巴雅,民间也有将它称作兴畜节、五畜祈福,通常是在秋季牧民丰收后,专为牲畜祈福招祥开展的传统民俗仪式。
所谓五畜,指的是马、牛、绵羊、山羊、骆驼,这些都是草原牧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依托,也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
在牧民心中,五畜如同自己的家中的一分子,决不会动辙打骂伤害,这也体现了他们一直崇尚的“人畜共生、天人合一”的游牧生态之道。
为了庆贺节日,恩和生产大队的人一大清早就已经开始起来张罗,敖包前后不仅摆满了精美的装饰,还遍插红旗,意喻着牧民对于新政策的拥挤,对于新时代新生活的感激之情。
所有的人都换上平常舍不得穿的盛装,男人们佩上崭新的腰刀,女人们戴着精美的头饰,小孩子们也全穿上崭新的衣服、新缝好的牛皮靴,在人群中嘻闹着钻来钻去。
正式庆祝开始后,莫日根拿出“达拉根”招福袋,这是仪式中非常重要的道具,袋子正面挂有小镜子,用青铜箭头、五色丝线和哈达装饰。
里面则是娜仁托娅带着女人们事先用毡子剪好的五畜模型,以及五谷杂粮、青铜小马镫等祈福物件。
他将“达拉根”招福袋双手捧着,恭敬地奉给仪式的主持人,巴特尔老爹。
为了今天的盛会,巴特尔和萨仁夫妇,以及巴林大队中的其他族人,星夜兼程,特意赶来参会。此刻他也换上了盛装,来到了摆放在敖包前的桌子后面。
其余众人全都手持哈达,恭敬地等候着巴特尔用蒙语诵念祝福词。
“长生天赐下雨露,大地长出青草,五畜在草原上繁衍,牧民们世代栖息在这里。”
他的声音古老苍凉,庄重而深沉,像在吟唱一首恢宏的古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