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晴来的时候,年关将近,誉王府上下正忙着挂灯笼、贴窗花。
她穿着一件丁香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素净得不像户部尚书家的小姐。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两个锦盒,一盒是上好的阿胶,一盒是南边来的燕窝,都是养胎的好东西。
楚澜音在花厅见她,摆了摆手让知春收了礼,请她坐下。
“李姐姐客气了。”楚澜音亲昵的拉着李玉晴的手,笑着说:“早就盼着姐姐来了,终于把人盼来了。”
李玉晴坐在绣墩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朝楚澜音深深一福。
“王妃,我是来谢您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当初提醒之情,我一直都铭记于心,也确实谨小慎微,虽胆颤心惊,可不敢行差踏错,汪生离开京城,这颗心才算踏实下来,楚承贤出手,我知道必定是王妃背地里在护着我,登门道谢都不足以表达我这份心思。”
楚澜音柔声:“你真心待我,我自会护着,再说了,我与母亲冰释前嫌,母亲如今就在府里,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母亲还要跟令慈再续当初的姐妹情份,本来是想要等姐姐自己决定,就算是真跟了汪生,我也会给姐姐一笔买卖傍身的。”
李玉晴咬了咬唇,重新坐下,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澜音。”她说:“如今我心里清明了,以后也额不会犯糊涂了。”
楚澜音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柔声说:“自古情关难过,如今姐姐可有什么打算?”
李玉晴抬眸:“我想要去南地。”
“去南地?”楚澜音微微蹙眉:“你去那边,可有人照应?”
李玉晴难得笑了:“有,我父亲就是南地安城人,我会带着家里的老人一并去南地安家。”
楚澜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说:“南边的红糖,是不是比京城便宜得多?”
李玉晴抬起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是,听那边家里人来信提起过,当地的红糖一斤只要二两银子。运到京城,加上运费和关税,一斤要卖到十二两。中间的差价,全被商人和官府吃了。”
楚澜音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这可是好机会。”楚澜音拉住李玉晴的手:“你去南地,联合族人做塘坊,到时候可以运到京城来,沿途的费用和官府那边,我这边去处理,到时候你在那边可以独当一面,我在京城可以稳赚这笔钱,回头我们五五分账,银子在手,心里头就不会慌,只要日子过得舒坦,良人自会敲门的。”
李玉晴看着那张银票,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楚澜音的眼睛。
“我,行吗?”李玉晴只想着远离京城,寻一处安宁的地方缓一缓,还没来得及辞行,倒是把买卖拿到手里了,这感觉让她都担心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楚澜音笑了:“当然行,李姐姐,尽管放手去做,别在意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有朝一日你凭自己的本事成为一方豪富时,嚼舌根子的那些人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时,你就知道今日离开京城不是逃,而是去寻自己的财路和未来了。“
李玉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做。”
楚澜音笑了笑,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
李玉晴也端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一种无声的盟约。
腊月二十三,小年。
誉王府一大早就忙开了。灶王爷的画像换了新的,供桌上摆满了糖瓜、蜜饯、糕点,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柳月茹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楚澜音想帮忙,被她推了出去:“你挺着大肚子,别在厨房里添乱。”
三位皇子一大早就来了,每人手里捧着一把弓弩,做工精良,弓臂上刻着誉王府的印记,是殷令仪带着工匠赶制出来的样品。
太子举着弓弩,满脸兴奋:“婶母,九公主,我们能不能把这东西带进宫给父皇看看?”
殷令仪挑了挑眉:“你爹不会没收吧?”
“不会!”二皇子抢着说:“父皇最喜欢新式兵器了,上次看了图纸,夸了好几天。”
三皇子抱着弓弩不肯撒手,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父皇还说,九公主是大邺的宝贝。”
殷令仪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转头看楚澜音,楚澜音忍着笑,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慕容烨从书房出来,看了三位皇子手里的弓弩,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安全隐患,才点了点头:“去吧。鹿鸣,跟着三位殿下进宫。”
鹿鸣应了一声,带着三个兴高采烈的孩子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宫里的赏赐就送到了誉王府。
皇上赐了一对白玉如意、一匣子东珠、两匹蜀锦,外加一道手谕:“誉王妃楚氏,德才兼备,誉王侧妃殷氏,献宝有功,各赐黄金百两。三位皇子学业精进,赏御制文房四宝各一套。”
太监宣完旨,笑呵呵地把东西交给知春,凑到楚澜音耳边压低声音:“王妃,皇上看了那几把弓弩,高兴得不得了,当场试射了一箭,夸誉王府教子有方。”
楚澜音笑了笑,让知春封了赏银,送走了太监。
柳月茹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赏赐,忍不住红了眼眶。
晚饭还没开始,门房就来报:“王妃,柳相府送了请柬来。”
知春接过请柬,递给楚澜音。楚澜音展开一看,是柳相六十六大寿的请柬,腊月二十八,在丞相府设宴,邀请誉王府的人参加。
楚澜音合上请柬,放在桌上,淡淡道:“不去。回话,就说我身子重,不便出门。”
知春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知春又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王妃,柳相府的人说,不去可以,但夫人必须去。说夫人是柳家的女儿,父亲大寿,女儿不到场,于理不合。”
柳月茹正好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饺子在盘子里滚了滚,差点掉出来。
楚澜音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盘子,放在桌上,扶着她坐下:“母亲,您不想去就不去。有我在,谁也不能逼您。”
柳月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去就去吧。这么多年了,总不能躲一辈子。我去吃个饭就回来,不会出事的。”
楚澜音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疲惫的、沧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隐忍,而是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无所谓的态度。
“我陪您去。”楚澜音说。
柳月茹摇头:“你挺着肚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那些人的嘴脸,我见了半辈子了,不在乎多这一次。”
楚澜音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腊月二十八,丞相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
柳相六十六大寿,半个朝堂的人都来了。门口停满了轿子马车,送礼的人排成了长队,管家扯着嗓子唱名,声音从早到晚没停过。
柳月茹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柳家的女儿,倒像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楚澜音没有来。她答应了母亲不来,但她让鹿鸣带着人守在丞相府门口,随时接应。
柳月茹被领进了后堂。柳相的正妻孙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妆花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一身珠光宝气,衬得柳月茹更加寒酸。
“哟,月茹来了。”孙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多久不见,怎么老成这样子了?听说在誉王府也整日里伺候誉王妃,这老夫人当得跟老妈子似的,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誉王妃连身像样的衣裳都不给置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