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背影,却没有挡住花厅里那股凝滞的空气。

    萧玦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那扇晃动的门帘上,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慕容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澜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有些时候,沉默比什么都管用。

    楚澜音靠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在里面轻轻地动。她没有看萧玦,也没有看慕容烨。

    “九千岁。”楚澜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花厅里那层薄薄的冰:“母亲和你是故交?”

    萧玦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他转过头,看着楚澜音,目光里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克制。

    “算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过,不太熟。”

    楚澜音没有接话。

    萧玦看着她,片刻,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道:“誉王,王妃,本王先回去了。明日早朝,还有许多事要议。”

    慕容烨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萧玦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楚澜音一眼。

    “王妃保重。”他说。

    楚澜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玦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花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慕容烨走回来,在楚澜音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阿泠。”他说:“他走了。”

    楚澜音靠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轻声说:“我知道。”

    “你不难过?”慕容烨知道楚澜音早就看出端倪,如今更是认准了,但萧玦就是不肯认,他还不能贸然在父女二人之间,捅破那层窗户纸。

    “不难过。”楚澜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他活着,我也活着,这就够了。至于认不认,叫不叫那一声,没那么重要。”

    慕容烨没有再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

    殷少御的称臣表被太监当殿宣读,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椅上那位面色沉静的皇帝身上。柳相站在文官之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众卿以为如何?”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户部尚书第一个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殷少御主动称臣,乃是天大的好事。两国罢兵,边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国库也不必再往边关填银子。臣附议。”

    兵部侍郎跟着出列:“臣附议。但殷少御此人野心不小,称臣是真,示弱也是真。陛下不可不防。”

    几个文官接连出列,有赞成的,有反对的,吵成了一锅粥。

    皇帝抬手压了压,目光落在慕容烨身上:“誉王,你怎么看?”

    慕容烨出列,不疾不徐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来,声音清晰有力:“陛下,臣以为,殷少御称臣,对咱们有利。但有利的事,不能白做。他想要大邺的支持,就得拿出诚意来。臣建议,让他先把互市的事落实了,再谈其他。”

    萧玦出列,淡淡道:“臣附议。”

    皇上看着萧玦,想着萧玦在御书房的话,他说:“殷令仪可以封安澜公主。她手里那些兵器图纸,对大邺至关重要。放她回大梁,必须有个条件。一年之后方可放回去。这一年内,她要把所有图纸的工艺都教会大邺的工匠。待期满,她愿意回大梁,就让她回去。不愿意,就留在大邺,至于兵器,卖给殷少御,银子可不能不赚设。”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准了。殷少御称臣的事,朕准了。互市的事,由户部牵头,兵部协助,明年开春之前拿出章程来。”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玦身上,意味深长:“萧玦,你留下。其他人,退朝。”

    百官跪送,鱼贯而出。

    御书房里,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萧玦,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殷少御那边,需要一个人去盯着。”皇帝开门见山:“朕想来想去,这个人选,你最合适。”

    萧玦没有惊讶,也没有推辞,只是拱手道:“臣遵旨。”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痛快。不问为什么?”

    “陛下让臣去,自有陛下的道理。”萧玦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怎么做。”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深远:“殷少御这个人,野心大,手腕硬,但根基不稳。大梁朝中主战派不会轻易让他上位,他需要有人帮他在暗中布局。你是摄政王,在大梁那边有眼线,有人脉,你去最合适。但有一条。”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柳相必定会坐立不安,勾结的证据要铁证如山,这个人不处理掉,大邺就很难真正安稳,可若贸然出手,文臣动荡,于国祚不利。”

    萧玦点头:“臣明白。”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你什么时候走,自己定。走之前,把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

    萧玦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楚澜音,自己跟唯一的女儿缘分竟如此浅薄吗?出生时,自己不知,要临盆了,自己竟也不能在身边守护,愧对她啊。

    “王爷。”亲兵从身后走过来,撑开一把伞,举到他头顶。

    萧玦没有接,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雪地里,任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三日后启程。”他说:“去大梁。”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萧玦回到摄政王府,换了身便服,没有让人通报,独自骑马去了誉王府。

    慕容烨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萧玦推门进去,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壶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慕容烨,一杯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

    “皇上让我去大梁。”萧玦放下酒杯,看着慕容烨的眼睛:“三日后启程。”

    慕容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萧玦又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现在要走了,不说怕没机会了。”

    慕容烨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着。

    “澜音是我的女儿。”萧玦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纸。

    慕容烨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那样看着萧玦,看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

    萧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了然的笑了笑:“你也知道?”

    “从你帮她查身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慕容烨放下酒杯:“一个摄政王,没有理由对誉王妃那么好。除非,她是你女儿,当然,那个时候你或许还不确定,可你弹劾楚玉河,就佐证了这一点,至于柳相,九千岁为公也有私。”

    萧玦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澜音也知道,对吧。”

    “嗯。”慕容烨看着他:“你这个人,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你对澜音好,一定有原因。我不需要知道原因是什么,只需要知道你不会害她,就够了。”

    萧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慕容烨。”他说:“我的女儿嫁给你,是她的命,也是你的命。你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我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对她不能说多好,但护着她,护住她,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