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春华郡主第一个到了誉王府。
她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骏马，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在誉王府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房，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九公主！九公主！我来了！”
殷令仪正在听雨轩里吃早膳，听到春华的声音，筷子差点没拿住，赶紧咽下嘴里的粥，起身迎了出去。
“郡主，你吃了没？”殷令仪问。
“没吃！饿着呢！”春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桌上的一个包子就啃，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图纸呢？上次那张连弩的图纸，我爹让人试着做了一把，射程真的远了将近一倍！就是弩臂的材质还不够好，拉久了会裂。”
殷令仪在她对面坐下，把装着包子的盘子推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沓图纸，摊在石桌上。
“你看这张。”她指着其中一张：“弩臂不用木头，用铁。韧性强，不易断裂。但锻造的工艺比较复杂，需要反复折叠锻打。”
春华放下包子，拿起那张图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尺寸、每一条线都不放过，嘴里念念有词，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这个……”她抬起头：“只怕咱们现有的工匠做不出来。”
“所以需要练。”殷令仪说：“我这里有详细的步骤，你找几个靠谱的铁匠，关起门来慢慢试。失败几次不要紧，总能做出来的。”
春华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着。
“九公主，你真是太厉害了！”春华一把抓住殷令仪的手，两眼放光：“你脑子里怎么装了这么多东西？你是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殷令仪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干咳了一声：“别胡说。我就是多看了一些杂书。”
春华不信，但也不追问，埋头又啃了一个包子，含混地说：“我娘今日要来婶母这儿喝茶，我就跟着一起来了。正好看看图纸，回去好跟我爹交差。”
殷令仪挑了挑眉：“瑞王妃要来？”
“你不知道？”春华擦了擦嘴：“婶母请我娘来的，说是喝茶。我娘这两天正被柳家提亲的事烦得睡不着，婶母请她，她巴不得出来散散心。”
殷令仪的眼珠转了转，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姐姐这杯茶，怕是不好喝。
花厅里，楚澜音已经布置好了。
上好的雨前龙井，配上王府厨子新做的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摆了满满一桌。她换了一身丁香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有些焦急的等着。
瑞王妃到的时候，楚澜音亲自迎到了二门。
“嫂嫂。”楚澜音福了福，笑着拉住瑞王妃的手：“几日不见，嫂嫂的气色倒是好了些。”
瑞王妃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妆花褙子，头上的赤金头面闪闪发光，可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一看就是好几夜没睡好。她勉强笑了笑，跟着楚澜音进了花厅。
两人落座，丫鬟上了茶，楚澜音挥了挥手，让知春知夏退到门外。
“嫂嫂，我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楚澜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瑞王妃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捧在手心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家去瑞王府提亲的事，我听说了。”楚澜音开门见山。
瑞王妃的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上。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楚澜音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你也听说了？”瑞王妃苦笑，“京城里大概没有不知道的了。柳家那个李玉晴，跟城南的书生不清不楚，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倒好，转头就来说亲，要嫁我们昭远。她们柳家的脸皮，怕是城墙做的。”
楚澜音没有笑，神色认真：“嫂嫂，这门亲事，你打算怎么办？”
瑞王妃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家王爷的意思是，柳相在朝中势力大，不好直接驳了面子。春华是我们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把她嫁到柳相家里去受委屈呢？”
楚澜音柔声：“嫂嫂，这件事何须着急？春华赈灾有功，本就是为了在柳相要说亲的时候，跟皇上去求情，这次提亲可以大门紧闭，若是柳相求到皇上跟前去呢？”
瑞王妃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楚澜音淡淡道：“让春华去求皇上，若是分量不够，还有。”
瑞王妃眼眶微微泛红：“还有什么？”
“嫂嫂，春华带回去的图纸，王爷见过了吧？”楚澜音看着瑞王妃，微微点头：“嫂嫂放心，誉王府和瑞王府，是一家人。”
瑞王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帕子擦掉了，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常的镇定。
“好。”她说：“我这就回去往宫里递帖子。”
楚澜音笑了笑，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
瑞王妃也端起茶盏，与她轻轻一碰，清脆的一声响，像是某种盟约的见证。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瑞王妃忽然想起什么，问：“春华呢？这丫头跟着我一起来的，一进府就跑没影了，是不是去找九公主了？”
楚澜音点了点头：“在听雨轩。嫂嫂若是想见她，我让人去叫。”
“不用。”瑞王妃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让她跟九公主多处处也好。九公主那孩子，我瞧着不错，是个有本事的。”
楚澜音笑了笑，没有接话。
送走瑞王妃后，楚澜音没有回花厅，而是穿过游廊，往听雨轩走去。
院子里，春华和殷令仪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铁片和一把小锤子。春华挽着袖子，拿着锤子敲敲打打，殷令仪在一旁指指点点，两个人配合得默契极了。
“姐姐！”殷令仪看到楚澜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瑞王妃走了？”
楚澜音点了点头，走到她们身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铁片。
“你们在做什么？”
“在做弩臂的样品。”春华头也没抬，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铁片：“九公主说这种钢需要反复折叠锻打，我试试看行不行。”
楚澜音蹲下身，伸手拿起一块锻打过的铁片，沉甸甸的，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确实比寻常的铁片硬了许多。
“春华，”楚澜音说：“你娘走了，你去送送。”
春华这才抬起头，应了一声，放下锤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匆匆跑了。
殷令仪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丫头，比我当年还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