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令仪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楚澜音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在仔细回忆,微微的眯起眼睛,好半天才说:“那本书里,从来没有提过你的生父是谁。你上一世也从来没有查过。”
楚澜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窗外的秋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那些年她在楚府听到的声音,不同的是,那时候她在芷兰院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雨,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上一世不查,是因为没必要,我知道自己并非楚玉河亲生骨肉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而我已经是武威侯府的侯夫人了。”楚澜音缓缓开口:“我怕查出来,发现自己是一个更不堪的人生的产物。我怕我的生父是一个贩夫走卒、地痞无赖,怕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殷令仪放下碗,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一世想查,是因为一切都改变了。”楚澜音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更因为我发现了太多不对劲的地方。萧玦对我太好,好得不正常。他帮我查身世,他帮我扳倒楚玉河,他在朝堂上帮慕容烨说话。他说是为了朝廷,为了风气,可我不信。”
殷令仪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怀疑这件事跟他有关系?”
“我不知道。”楚澜音打断了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我不知道我在怀疑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弄清楚。”
殷令仪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关上了窗。
“姐姐,”她说:“你怀着身孕,不能吹冷风。你想查,我帮你查。但你不要急,不要自己扛着。”
楚澜音转过头,看着殷令仪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你怎么跟慕容烨一样,动不动就说我怀着身孕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就是纸糊的。”殷令仪毫不客气地说:“在我心里,你就是纸糊的。碰不得,摔不得,哭不得,气不得。”
楚澜音被她这番话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令仪。”她说,“谢谢你。”
殷令仪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不用谢。”她说,“你只要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楚澜音决定请萧玦赴宴。
帖子是知春亲自送到摄政王府的,措辞客气而疏远,只说誉王妃感念九千岁往日相助之恩,特备薄酒,聊表谢意。
萧玦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看着那张洒金红笺上娟秀的字迹,沉默了很久。久到送帖子的侍卫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王爷,他才回过神来。
“告诉誉王妃,本王准时赴约。”萧玦将帖子收进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侍卫领命去了。
萧玦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那支还没搁下的笔,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片黑色的污渍,他浑然不觉。
柳月茹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她的身世,请您烂在肚子里,不要告诉她。”
可怎么烂?
那是他的女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他看着她在楚家受苦,看着她被楚玉河利用,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他又不能认。
认了,她就是众矢之的。朝堂上的政敌会盯着她,更会盯着慕容烨,慕容烨现在已经举步维艰了,不能给任何人机会,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
更不说后宅里的那些女人都一个个心思都在盘算人身上,糟践起来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到时候澜音会接受到很多人的恶意,这是他舍不得的。
他一个太监,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皇上都会忌惮。
不认她,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萧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来人。”他唤道。
亲兵推门进来:“王爷。”
“准备一下,明日去誉王府赴宴。”萧玦说:“带上那份青州的密报。”
亲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摄政王府的花园里种着一棵海棠树,他让人从南边运来的,种了十几年,已经长得很高了。秋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故乡的腔调,每次看到海棠树,都会让他清晰的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看着那棵树,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明日,就能见到她了。”
翌日傍晚。
誉王府,花厅。
楚澜音亲自布置了宴席。菜色不算丰盛,但每一道都是精挑细选的,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青菜、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一壶上好的陈年花雕。
慕容烨坐在她旁边,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太赞成她亲自操持这些。
“你怀着身孕,这些事让下人去办就好。”他说。
楚澜音给他倒了一杯茶,淡淡道:“九千岁是贵客,我不能怠慢。再说了,我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
慕容烨知道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说,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像是跟里面的小家伙打招呼似的。
楚澜音被他摸得有些痒,笑着拍开他的手:“别闹,客人快来了。”
话音刚落,知春进来通报:“王爷,王妃,九千岁到了。”
萧玦走进花厅的时候,换了一身墨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楚澜音起身迎接,福了福:“九千岁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萧玦还了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王妃客气了。”
三个人分宾主落座。
知春知夏端着酒壶上来,给三人斟了酒。楚澜音端起酒杯,朝萧玦举了举:“九千岁,这一杯,谢您往日相助之恩。”
萧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语气依旧淡淡的:“王妃不必客气。本王做那些事,不是为了王妃,是为了朝廷。”
楚澜音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招呼道:“九千岁尝尝这鱼,是今日刚从城外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萧玦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点了点头:“不错。”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今年的收成、城外的流民、朝堂上的琐事。气氛看起来轻松而自然,可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酒过三巡,楚澜音放下筷子,看着萧玦,忽然问了一句:“九千岁,您是哪一年回来京城的?”
慕容烨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萧玦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很多年了,有些记不清了。”
“哦。”楚澜音没有追问,因为萧玦不想说,但不说就可以了吗?自己完全可以查。
萧玦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平静:“王妃想说什么?”
楚澜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九千岁,我想知道,我的生父是谁。”
花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到慕容烨放下酒杯时轻微的一声响。
萧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楚澜音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倔强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眼睛。他想告诉她真相,想叫她一声女儿,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像所有父亲对女儿做的那样。
可他不能。
“本王不知道。”萧玦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的生父是谁,只有柳月茹知道。本王查过,王妃若是不信的话,不如去问柳月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