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榜前十,元婴境修士中,中州最顶尖的一批。
她抬起头,往天机真人的方向,轻声道,"那位前辈……姓齐,名什么,爷爷可说?"
天机真人将须髯,在指间,轻轻地捻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地弯了弯。
"日后自会知晓。"
苏苏将这个问题,暂且放下,另起一头,开口问道,"爷爷,那天榜排名第一的,是谁?"
"不可说。"
苏苏微微地一怔,随即将眼神,收了回来,低下头,没有再问。
……
地窟之内,苏苏将灵眼,往四周,悄悄地探了一探,随即,侧过脸开口。
"爷爷,上方那几只域外生命,已然逃脱,那位前辈也是在战斗中,我们……是否也该离开了?"
天机真人,没有动。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地,在这片地窟的深处,扫了一圈,神情,带着几分若有所思,随即,将手中那颗乌色的龟壳,在掌心,轻轻地颠了一颠。
"不急。"
苏苏微微地一怔,"爷爷……?"
"那齐家小子,本领过人,手段了得,"天机真人缓声道,"然而他所长者,在于搏杀之道,神通之法,于探查之道,却非他所擅长的,这地窟之内,还有半头,尚未离开。"
苏苏闻言,那双眼睛,骤然睁了一下,"还有?"
"嗯,"天机真人将那颗龟壳,缓缓地收回袖中,慢慢地,从那方岩石旁,撑起了身子,"跟着我,别乱动。"
苏苏将这话,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站起身,往天机真人的方向,悄悄地靠拢了几分。
那天机真人,从袖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了几枚阵旗。
那阵旗,外形朴素,竹制的旗身,旗面以一种极淡的苍色丝线绣就,旗面上的纹路,看似寻常,然而苏苏以灵眼细看,那旗面上的纹路,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以极为细腻的笔法,将一套完整的阵纹,刻入其中。
天机真人将那几枚阵旗,往地面上一一插了下去。
落地无声。
然而随着那最后一枚阵旗入土,苏苏能够感知到,有一种极为细微的气机变动,从那几枚阵旗的旗身,悄悄地蔓延了出来,在地面之下,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方式,彼此连接。
苏苏将这一幕看了片刻,随即,将目光往天机真人的方向,悄悄地移了过去,心里,泛起了几分若有所思。
她将那几枚阵旗的布置方式,在心里,默默地推演了一遍,越推,眉头,便越微微地蹙了起来,最终,在某一处,猛地了然了。
那阵旗的布置,针对的,不是来自地面以上的生命。
是来自地面以下的。
什么东西,躲在地面以下?
苏苏将这个疑问,在心里按住,没有开口,只是跟在天机真人的身后,将脚步,放得极轻。
那天机真人,此刻已然在那片阵旗形成的感知之网的中心,站定了,那双浑浊的老眼,垂落下来,在地面上,慢慢地定了一处。
那处地面,看起来,与旁边没有任何分别,同样的龟裂荒土,同样的死寂。
然而天机真人,就是定在了那里。
随即,他开口了。
"出来吧,"他道,"都已经在了,躲着做什么。"
话音落下。
地窟之中,静了片刻。
然后,那处看似与旁边毫无分别的地面,微微地,动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之下,轻轻地,翻了个身。
随即,那颤动,慢慢地,扩展开来,荒土龟裂的缝隙之间,有什么东西,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缓缓地渗了出来。
那不是一道身影。
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从那龟裂的缝隙里,一只接一只地渗了出来,那些眼睛齐齐地汇聚在了天机真人的身上。
随着那些眼睛渗出,一具躯体,也慢慢地,从那片荒土之下,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那是一具纤细的躯体,比之其余几只域外生命,体型算得上瘦小,然而从躯体的每一处,都生长着眼睛,数量多到叫人一时间难以数清,有些叠着,有些独生,有些半睁,有些全开,而在那张面孔之上,那两只最居正位的眼睛,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将目光,落在了天机真人的身上。
那是那只复眼生命。
然而此刻,它与那中年人用空爆之石轰开、随后握入皮袋之中的那只,说起来是同一只,却又,并不相同。
那只被轰入皮袋之中的,只是它的一部分。
复眼,是它的神通,亦是它存在的方式。
它周身每一只眼睛,皆是它意识的延伸,是它感知与存在的一道分身,那中年人的空爆之石,击穿了它半边身躯,随后那道空间封锁,扣住的,是那具被轰成半残的躯体,以及附着于其上的那部分复眼。
然而,它的主身,一直潜伏于此。
这,是它万年封禁之中,用以自保、也用以蒙蔽的手段,以复眼分身制造声东击西之局,令敌以为已然得手,而主身从容潜伏,待时而动。
万年之间,这手段,曾救过它的命,不止一次。
然而,它没有想到,这一次,会在破封之后的极短时间内,便遇上了一个,将它看透了的存在。
"老道,"它开口,"你,是谁?"
它将那密密麻麻的复眼,各自调整了方向,将那老道从头到脚,以无数的角度,同时,扫了一遍,"你如何,看穿了我的伪装?"
"看穿,"天机真人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散淡的、如同说笑一般的轻松,"我可不靠眼睛。"
那复眼生命,将所有的眼睛,骤然,凝了一下。
"不靠眼睛,"它重复了这四个字,随即,将目光,往那片已然悄悄散开的阵旗感知之网上,慢慢地,落了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复眼,以极快的速度,将那片网的走向、密度、覆盖范围,一一收入其中,随即,再度,凝了一凝。
"推算。"
它说出了这两个字。
天机真人没有否认,"聪明。"
那复眼生命,将那满面的复眼,悄悄地,眨了一下。
它消化了不少来自这方修仙界修士的记忆,那其中,对各方势力的了解,深浅不一,鸦鸣谷的修士,见识有限,是以它所获取的,大多是铁云城一带的粗浅信息,然而,关于这方修仙界有一个以推算、占卜、卜算天机著称的阁楼,这件事,它是知晓的。
"天机阁。"
它将这三个字,从那奇异的腔调之中,慢慢地,送了出来,"你,是那个阁楼的人。"
天机真人没有否认,只是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那只复眼生命的身上,平静地停了片刻,随即,从袖中,再度取出了那枚乌色的龟壳。
那龟壳,在他掌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老夫,"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已然算过了,你这位,今日,还是得跟着老夫走一趟。"
那复眼生命,将那密密麻麻的眼睛,齐齐地,定在了那枚龟壳上,片刻,随即,往四周,将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
阵旗已然布下,已然将方圆之内,细细地织住,它此番底蕴已然消耗了一部分,那阵法的法则,它以复眼推衍,一时间,竟未能寻得破阵之法,足可见这老道在阵道之上,已然深入到了一定境界。
而与此同时,那老道身旁,那个结丹境的年轻女修,那双眼睛,此刻也悄悄地,开了一线。
这是那一族之人的灵眼神通?
那复眼生命,将那双灵眼,以复眼一一看了一遍,随即,将心中那道想要挣脱的念头,缓缓地,按了下去。
那复眼生命,沉默了片刻。
"你,"它开口,"要我去做什么?"
天机真人将那枚龟壳,重新收入袖中,随即,将那双浑浊的老眼,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落在那只复眼生命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