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听到这里,那双眼睛,霍然亮了一下。
"爷爷,"她开口,"孙女猜到了。"
天机真人没有打断,只是侧过脸,将那双浑浊的老眼,落在苏苏脸上,等着她说下去。
苏苏将先前爷爷说的那番话,在心里,快速地理了一遍,随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那些大能先辈,封印而非斩杀,是刻意为之,目的,便是为了留下这些域外生命,令其在万年之后的某一日,于这方天地之中,再度现身。"
她顿了顿,"再度与这方天地的修士交锋。"
天机真人没有打断,只是微微地,将颌下的长须,捻了一捻。
苏苏续道。
"这方天地的修士,对域外生命的神通习性、战法手段,知之甚少,万年一战,代价惨烈,方才堪堪胜了,然而代价之重,甚至到了万年后的今日,仍叫后人谈之色变。
那些先辈,留下这些域外生命,便是要为万年后这方天地的后辈,重新熟悉域外生命的神通习性、战法手段,在这方修仙界真正暴露于域外觊觎之前,先行演练一场,以小博大,以轻代重。"
话音落下,天机真人带着几分赞许的神情道。
"思量得不错。"
他续道,"这或许,便是那些远古大能的目的,在这方修仙界于域外生灵面前真正暴露之前,先于内部,悄悄地放出来一批搅局者,使这方天地的后辈,能借这难得的机缘,与域外生命短兵相接,将那些陌生的神通手段、奇诡的战法习性,在真刀真枪的交锋之中,一点一点地,摸清楚。"
他停了停,捻须的那只手,慢慢地放了下来,语气缓了几分。
"不过,此亦不过是我等后人的揣测,毕竟那些远古大能的心思,相隔万年,纵是天机之术,亦难尽窥,具体缘由,犹未可知。"
苏苏点了点头,"是,孙女明白,以推算揣度前人之意,终究隔着一层。"
她停了停,眸子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只是……这方修仙界,若果真如爷爷所言,终究是要再度暴露于域外觊觎之下,那……"
她没有把这话说完。
然而天机真人似乎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
与此同时。
地窟深处,那方开阔的石台附近。
先前的那几只域外生命,正将目光,各自落在那个已然走到近前的中年人身上。
那中年人在距石台丈余处站定,将视线,从鸦女身上,慢慢地移开,落向了那只外形高逾一丈、背生六翼的域外生命身上。
他打量了片刻,随即,开口。
"万年前,大约是炼虚境界往上,眼下……"
他停了顿,抬起眼,将那六翼生命从头到脚,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圈,"约莫元婴中期的底子,加上肉身远强于同境界修士,算上神通加成,与元婴后期的修士,大致平手。"
他捏了捏手指,"不过,眼下灵气初渗,你们尚未来得及汲取,是以,连这点战力,还要打上几分折扣。"
那只六翼生命,将那四只眼睛,沉沉地落在中年人身上。
"你,"它开口,"查探清楚了我等的底细?"
"当然,"中年人点了点头,"来之前总要做做功夫,不然蒙头冲进来,那叫莽撞,不叫本事。"
那只骨翼生命将他打量了片刻,随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响,那声音,介于人声与兽鸣之间,落在耳中,带着一丝令人无法解释的不适感。
然而那中年人,神情如旧,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将袖口,向上,微微地挽了挽。
随即,抬起了右手。
就是这样一个极为寻常的动作。
伸手。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伸手去拿一件放在桌上的物件,然而就在他右手抬起的那一瞬,周遭的空气,无声无息地,骤然凝了一下。
不是灵力的震荡,不是气机的涌动,只是那种极为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间本身的轻颤。
就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在那一瞬,以他的掌心为中心,悄无声息地铺展了出去。
那只距他最近的域外生命,在感知到那一丝异样的瞬间,本能地想要动。
然而,已然来不及了。
中年人的手,就那样,轻轻地,虚握了一下。
就仿佛握住了空气。
然而那只域外生命的身躯,在这一瞬,骤然僵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不是被什么灵力压制,而是那种从更深处,从神魂层面蔓延而来的、彻底而绝对的静止,那生命的四肢、躯干,在那一刻,皆无法动弹分毫。
就仿佛,它整个的存在,被什么东西,封印在了一方极小的空间之中。
懒散的生命,将那四只眼睛,定在了那个中年人的手上。
它眨了眨。
仅仅是眨眼,是此刻它唯一能做到的动作。
……
"好。"
中年人将那只悬在空中、动弹不得的域外生命,往自己面前,轻轻地、虚引了一下,那生命的身躯,就这样随着那个引力,慢慢地漂移了过来,漂停在他面前,依旧是一动不动。
他从腰间,取出了一只袋子。
那袋子,外形普通,以一种苍色的皮革缝制,然而那皮革的表面,若是以神识细探,便能感觉到,那皮革之上,以极为细微的方式,刻满了符文,那符文的密度,远超寻常储物袋,每一道之间的间距,细如发丝。
他将那袋子,在那只域外生命面前,抖了一抖,随即,松开了那道虚握的手。
那生命的身躯,随着那道空间封锁的解除,骤然活了过来。
然而活过来的第一件事,是被那袋子的开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道,径直将它吸了进去。
袋口合拢,落定。
中年人将那只苍色皮袋的口,重新系了起来,拎在手中,颠了颠,随即,喃喃地开了口。
"老祖给我的这只袋子,果然不错。"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连这等生命,都装得下,当真是好东西。"
他说着,将袋子随手往腰间一别,抬起眼,神情平静地,将视线,落回了剩余的几只域外生命身上。
谷底,沉默了片刻。
那只懒散的生命,在消失进储物袋之前,甚至没有发出半声。
就这样,没了。
那只六翼的骨翼生命,将那四只眼睛,在那只储物袋上,停了一瞬,随即,将目光,慢慢地收了回来,落在中年人身上,那骨质的六翼,在背后,轻轻地,展开了几分。
鸦女,跪在原地,一时间,已然忘记了呼吸。
她那双眼睛,在那一刻,骤然睁大了,落在那个中年人腰间那只苍色皮袋上,随即,那视线,慢慢地,往上移,移向了那中年人方才伸出、随后收回的那只右手。
那个动作。
那道气机的感觉。
那种从空间本身涌来的、令人无从抵抗的封锁之力。
她曾经见过对这种手段的描述。
"空间封锁,握则不动。"
"传承自中州某位先辈,非齐字不得传。"
鸦女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那声音,低沉而几分颤栗。
"你……是齐家人。"
中年人听到这话,微微地侧过了脸,将目光,落在鸦女身上。
"认出来了,"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鸦氏一族连这个都有记载,倒是不容易。"
……
齐家。
中州几大神秘世家之一。
中州修仙界的腹地,那片广袤的土地之上,宗门林立,势力交错,强者如云,底蕴深厚,然而即便是在这中州,齐家,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齐家没有门派,没有宗号,对外,不立旗帜,不广收门徒,行事低调,除却族内之人,鲜少与外界往来,然而但凡是在中州盘踞时日稍久的老牌势力,却无不知晓齐家的名号。
原因,便在于那手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