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气息沉郁而浑厚,与修仙界修士的生命气息有着差异。
不止一道。
有数道。
魂老将神识缓缓地收了回来,让傀儡停下了脚步,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往公输崇那边以神识之丝传递了一道极为简短的信号。
小心。
百丈之外,有异。
……
便在这时,那片百丈之外的方向有了动静。
一道声音从那片黑暗深处传了出来,用的是修仙界通行的语言,却有着一种极为细微的、异于常人发音方式的奇异腔调。
"何方来客,擅入此地?"
傀儡没有应声。
片刻后,走出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逾一丈,比寻常修士高出了整整半截,体型比寻常修士宽阔了一倍有余。
那生命的外形,勉强近似于人,有头,有四肢,然而头颅的形状比修士的头颅宽了一圈,颅骨的轮廓有几道极为细微的脊状突起沿着颅顶向后延伸。
在那身影的背后,有翼。
骨质的翼,收拢着,六片,沿着脊背两侧参差折叠。
那生命的眼睛,有四只,上下各两只,分布在面部的上下两个区域,那眼神落向傀儡的方向,停了片刻。
随即那四只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
"傀儡。"
那生命一把抓住了一只傀儡。
"外面的人,倒是谨慎,"它喃喃道,骨质六翼在背后轻轻地展开了一片,随即又收拢。
……
与此同时,在地窟深处。
一块宽阔平坦的大岩石从地面上以不规则的方式隆起了约莫三尺高,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台。
石台旁,几道身影,各自倚靠或站立着。
那几道身影形态各异。
它们的目光落向的,是石台旁,那个正颤颤巍巍跪坐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正是鸦女。
鸦女那一身深色修士服此刻有几处破损,鬓边的那支乌黑羽毛簪还在,然而鬓发已然散乱了几分,那张原本带着几分沉静气度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轻轻地抿着,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她面前,站着一只生命。
那生命比方才那只矮上半截,体型也比方才那只瘦削了许多,那生命的外形,更接近于人的样子,额骨略微宽阔,眼睛只有两只,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黑的深琥珀,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而深邃地落向鸦女。
它,便是被囚万年、如今终于重见天日的鸦女先祖。
"抬起头来,"
声音从那具躯体之中沉缓地透了出来,用的是修仙界通行的语言。
鸦女,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在看清面容的一刹,微微地颤了一下。
那是她的先祖,她来到这铁云城辖区六十三年,做了六十三年的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破开这道封印,将先祖从这万年的囚禁之中解放出来,完成家族那个延续了数千年的使命。
然而此刻,当那道封印真的破了,当她真的站在先祖面前,她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期待与准备,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
她以为,破封之后,她会迎来一个先祖归来、血脉得以延续的时刻。
然而鸦鸣谷的那几百号人,连同她从家族带来的那十几个同族,在踏入这地窟的那一刻起,便再没有以活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眼前。
先祖与那几只同伴,将那些人瓜分干净了。
血肉,记忆。
统统消化进去了。
留下的,只有她一个。
鸦女跪着,将头抬了起来,将腰背缓缓地挺直了一分。
"先祖,"她开口,"后辈鸦氏传人,前来迎接先祖出关。"
一旁那只高逾一丈的骨翼生命用它那奇异的腔调随口道,"鸦,这就是你留下的那条血脉?"
"不算出众,但尚在可用之列。"
"可用,"那只高大生命重复了这两个字,发出了一声似于哂笑的声音,"说得倒是实在。"
鸦女跪在那里,将这两句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那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抿着的嘴唇,不知不觉间,又微微地紧了一分。
旁边石台上另一只形态各异的生命此刻慢慢地挪了挪身形,开口,语气懒散。
"鸦,你那后代带来的那批人的记忆,我消化了个大概,这方天地如今元婴后期的修士便可以称霸一方了,我等现下的境界,以那些蝼蚁的标准来衡量,约莫等同于元婴初期,这话不错吧。"
鸦"嗯"了一声。
"元婴初期,"那只生命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轻哼,"区区万年,便从当年的境界跌落到了这等地步,着实憋屈。"
"境界,"鸦开口,"是跌落了,然而肉身并未退化太多,这是我等本族生命结构的优势所在,以当前境界,若是以肉身与神通和这方天地修士元婴后期正面相搏,胜负,尚未可知。"
"这话我倒是认同,"那只懒散的生命闻言将身形慢慢地直了一分,那眼神带着几分被激起了兴趣的亮光,"不过出去之后,还是要低调一些。"
它把目光往几只同伴的身上扫了一圈,"万年过去,这方天地的格局已然大变,那批大能是否仍有留存,此事未曾查明之前,冒头,是找死。"
"正是这个道理。"
"占一片地域,徐徐图之,以积累恢复底蕴为先,切勿张扬。"
……
那只懒散的生命将身形从石台上慢慢撑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发出了几声轻微的骨骼摩擦声,随即抬起头,往头顶那道透光的地窟口看了一眼。
"吸收得差不多了,"它懒洋洋地道,"出去?"
"再等一等,"旁边那只高逾一丈的骨翼生命开口,六片骨翼在背后轻轻地展了一展,随即收拢,"方才有傀儡进来探查。"
骨翼生命把目光落向鸦,"鸦,你那后代的记忆里,这一带,近来有什么动静?"
鸦沉默了片刻。
它从那批被吞噬的修士的记忆里,已然梳理出了这方天地近来的一些脉络,然而那鸦鸣谷的修士,见识有限,所知之事,大多不出铁云城这一方区域。
……
便在这时。
地窟深处,有脚步声。
那是一道沉稳而笃定的脚步声,从地窟深处某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踩在那龟裂的荒土上,朝着这处石台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几只域外生命,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方向。
鸦女也抬起了头。
一个中年人的身影,从那片黑暗的深处,慢慢地走进了那道从地窟口透落的昏光之中。
那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的样貌,身形不高不矮,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灰色长衫,袖口微微地挽起了一截,神色平静,步伐不乱,那双眼睛在走进这片光线的一刹,略微地眯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不紧不慢地将石台旁的几只生命,以及跪在地上的鸦女,一一收入了视线。
他在距离石台约莫丈余的地方,停了下来。
随即,他开口了。
"找到你们了。"
语气,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像是一个走了许久的路人,终于在某个路口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顺口说了一句。
地窟之内,静了片刻。
率先开口的,是那只懒散的生命,它把四只眼睛落在这个中年人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这一个,与方才那些蝼蚁不同。"
骨翼生命将六翼缓缓地展开了半分,那骨质的翼缘微微颤动着,那四只眼睛,将这个中年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鸦女跪在地上,将目光悄悄地落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外界有人进来了,而且这人境界她看不透。
鸦,将目光在这个中年人身上停了片刻,"你,"它开口,"认识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