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招。
龙三的双刀,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能够真正破防的角落。
宋戟的刀道,亦如此。
双方,就这般缠斗着,七十招,八十招,直至将近百招,谁也没有压倒谁。
岩台上,两道身影,在某一个相同的瞬间,同时后退了半步,相互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碎石在脚下叽嘎作响,两人各自收了刀势,静了片刻。
龙三那两柄刀回了鞘,他将腰背微微地直了直,看着对面的宋戟,没有说话。
宋戟亦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那柄长刀,缓缓地插回了刀鞘,刀鞘与刀身相合的那一声清脆声响,在山间传出去颇远。
他的气息,比开始时,重了几分,然而面色,依旧沉稳,那双眼睛,将龙三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眉梢微微地动了一动。
"龙三,"
宋戟的声音不带太多起伏,语气比刚才少了几分锋芒,"没想到,你这几十年,刀道上的功夫长进了不少。"
他停了停,将手从刀柄上撤了下来。
"这一回,算你我打了个平手,我宋某人,不占这个便宜。"
龙三在岩台上站定,将目光落在宋戟脸上。
"宋戟,你这把刀,也不是白练的。"
"今日,就到这里,"
他说,"明日,我还会来的。"
宋戟闻言,眉梢一扬。
龙三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身后那片队伍,沉声开口。
"走。"
身后那片或凝神戒备、或神情各异的队伍闻声随即动了起来,两百余人随着龙三的马头转向,渐次地往来时的山道方向退去了。
脚步声,碎石踩踏的叽嘎声,在那条蜿蜒的山道上逐渐远去,随即消失在了山道的转角处。
宋戟站在那片岩台上,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旗帜背影,那面深蓝色的旗帜在午后的山风里猎猎地卷了几下,随即消失在了树影的深处。
他嗤地,又是一声轻笑。
"打秋风,果然是打秋风。"
他低头将刀鞘上的灰尘轻轻地拍了拍,转身,往山道上走去。
……
石厅之内。
宋独眼坐在那把巨石椅上,将宋戟复述的这番经过从头听完。
"龙三说明日还来?"
宋戟在旁侧靠着石壁,将那柄短刀从腰间取了下来,以布巾仔细地将刀身擦了一遍。
"说是明日还来,"
他道,"大哥,我与那龙三打了将近百招,他的双刀的确不是花架子,然而魂道渗入那一刀,他接下来了,可也叫他消耗了不少,明日便是再来,他那两把刀,我也对付得来。"
他将布巾搁在一旁,将刀重新插回刀鞘,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容。
"那龙三,今日这趟,说到底,是来走过场,那吴越城主,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他顿了顿,"依我之见,龙三此番本就没打算真打,拉了这么一大帮人打个旗帜,来山脚下闹一闹,回去跟城主大人交代差事,至于那城主说的所谓剿匪……"
他嗤道,"不过是新官上任立威之举罢了。"
厅内,安静了片刻。
宋淮坐在宋戟对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视线落在面前那盏已然凉透的茶上,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宋独眼那只眼睛,在这片沉默里,缓缓地转动了一下,随即,开口。
"老三,"
宋戟抬起头。
"那龙三,今日与你缠斗近百招,他的压箱底本事,使了几分?"
宋戟在这里微微地顿了一顿。
"……双刀打到后来,那左手短刀的节奏,我隐约感觉,他压着的。"
他顿了顿,"然而也不确定,或许只是灵力消耗到了那个程度,也说不清。"
宋独眼没有接这话,只是沉默地将那只独眼合上了片刻,随即重新睁开,扫向厅外。
"传令下去,"
他平静道,"山道各处,加派人手,不分昼夜,严密监视,方圆五里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即时来报。"
"是。"
厅侧的劫修低头应声。
宋独眼将视线从厅外收回,落向两位兄弟,语气沉稳,"今日之事,未必已是全貌,龙三此人我打过几回交道,那不是个只知蛮干的莽夫,他说明日还来,便定然还有后招,我等不可因今日之事,便将这当成只是走个过场。"
宋淮缓缓地颔了颔首,"大哥说的是,谨慎无大错。"
……
申时末,日头已然压到了西山的山脊线上,将那片绵延的山影染成了一片沉沉的橘红。
断脊岭山腰处,一条偏僻的岔道上,脚步声自山下而来。
来的,是两路人。
一路是从鸦鸣谷方向来的。
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秀的男修,修为结丹初期,身后跟着五名筑基中后期的修士。
另一路从玄甲峰方向来的,也是一名结丹初期的男修,年岁看起来比鸦鸣谷那名略大几分,面孔粗犷,腰间悬着一柄厚背短刃,身后同样带了五名筑基修士,与鸦鸣谷那路人马相比,气质上多了几分悍气。
两路人各自在石厅中落了座。
宋独眼在那把巨石椅上将两路来人打量了一眼,随即开口。
"两位辛苦了。"
他将今日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语气平稳,"龙三率队前来,被老三接下,双方打了个平手,那龙三随即率队退去,言明明日还来,目前,局势尚在掌控之中。"
鸦鸣谷那名结丹初期修士在听完这番话之后,率先开了口,语气客气,带着一丝恭敬。
"宋掌事坐镇,区区龙三,自然不在话下,鸦女仙师令我等前来,是为了以防万一,助宋掌事一臂之力,若是宋掌事已然镇住了局面,我等,听候宋掌事安排便是。"
玄甲峰那名修士也随即抱了抱拳,"赵三爷令我等来助阵,亦是同样的意思,宋掌事和三位宋爷,是咱们这片山头上真正的靠山,有三位爷在,些许乌合之众,何惧之有。"
宋戟坐在旁侧,将这两番话听完,嘴角微微地扯了扯,随即朝着那两名来人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豪爽。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龙三那边已经吃了个瘪,各位且安心在此歇上一晚,好酒好肉管够,明日若是那龙三当真又来,各位再出力不迟。"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了一抹轻松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说起来,那龙三今日到山脚下来,开口就跟我要一百个人头,拿去给他那城主大人充数,"
他低笑了一声,"既然今日从我这里讨不到,我估摸着,他那队人傍晚退回去,少不了在山路上随便找几路毛贼,割了人头拿去交差,如此窝囊的行事,还妄称城主府出兵剿匪,也不嫌寒碜。"
厅内,跟着响起了几声宽朗的笑声。
鸦鸣谷那名修士也随之笑了笑,"宋三爷说得是,那等行事,委实叫人不齿。"
宋独眼在那把椅上,没有笑,只是将那两路来人各自扫了一眼,随即平静地吩咐了一句。
"厨下备酒,好生招待。"
话落,有人应声去了。
……
另一处。
龙三率众退出了断脊岭的山道,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西南方向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在一处四面山岩环绕、地势略为平坦的谷地里,停住了。
谷地不大,然而四周山岩遮挡,视野阻隔,外间难以察觉,是一处颇为适合驻扎的隐蔽之地。
两百余人的队伍在谷地里次第停住。
各自寻了立足处,按着各自修为与熟识程度,三五成群地散落在谷地各处。
龙三从马背上翻下来,将缰绳随手交给了身侧的护矿队修士,转身在谷地中稍开阔处站定了。
卫镖主跟着上来,在龙三身侧,步子在离他两步处停住了,朝他看了一眼,随即低声开口。
"龙兄,"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今日这番阵仗……是魂老前辈事先安排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