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倾泻在城主府深处的那方小小凉亭之上。
亭子不大,四角飞檐,柱间挂着两盏琉璃灯,灯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亭内的光晕染得暖融融的,与外头深沉的夜色,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分界。
亭外,假山玲珑,翠竹疏影,一泓浅池倒映着半轮冷月,水面偶有涟漪,是夜风拂过的痕迹。
曾毅在亭中石桌的一侧落座,千机傀儡立于他身后。
天机真人与苏苏在对面落座。
老道人衣袍随意,须发皆白,端坐于石凳之上,腰背挺直,托着那枚暗金色罗盘的手,搁在膝上,神情闲淡,仿佛只是寻常的月下闲坐。
苏苏则不同,她在石凳上坐下,两脚并拢,眼睛却是转个不停,一会儿扫向曾毅,一会儿瞥向那具千机傀儡,一会儿又将目光落在亭外的假山翠竹上,一副什么都觉得新鲜的模样,嘴角,是掩不住的轻快。
曾毅不紧不慢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扁长的玉瓶,又取出四只青瓷小盏,一一摆在石桌上。
"深夜相逢,仓促待客,无甚好物可奉,"他将玉瓶的瓶塞轻轻拔开,一股清冽而甘甜的香气,随即弥漫在亭间,"这是我偶然所得的一瓶灵果酿,不成敬意,还望两位不嫌简陋。"
他说着,执壶向四只青瓷小盏中,各斟了半盏。
那酒液颜色极浅,近乎透明,仅在灯火的映照下,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蜜色光泽,盛在青瓷盏里,有一种质朴的素净。
苏苏的鼻子微微动了动,眼睛,当即亮了几分。
她伸手,将那只青瓷盏端起,也不等旁人,仰头,便是一口饮尽。
然后,她放下了酒盏,将嘴巴轻轻地抿了抿。
随即,微微侧过头,若有所思地品了片刻,才开了口。
"年份浅了些,不过酿造的手法倒是有几分讲究,原料的灵气,保留得很好,回甘不错。"
她将酒盏在指间转了转,侧过脸,多看了曾毅一眼,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曾毅将自己那只酒盏端起,轻轻地抿了一口,放下。
"在下姓吴,名越,"他说,随即侧过头,向身后那具千机傀儡的方向,微微抬了下颌,"这位,是魂老。"
魂老操控着傀儡,只是平静地颔了颔首,没有多言。
曾毅将目光,重新落回对面,不紧不慢地接道:"不知前辈与仙子,从何处来?"
"仙子?"
苏苏愣了一息,随即,嘴角猛地往上扬了一扬,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欢快。
将脊背微微挺了一挺,端出了几分矜持的姿态来。
然而那姿态没撑得多久,便又散成了她惯常的随意。
"叫我苏苏就可以了,"她摆了摆手,随即,拇指向旁边一指,"旁边这位,是我爷爷。"
"苏苏仙子好。"
他顿了顿,将目光,平和地转向天机真人,"不知前辈名讳?"
天机真人端起那只青瓷盏,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才浅啜了一口,放下盏,捻了捻颌下的长须,从容开口。
"萍水相逢,名讳不足挂记,倒是我这孙女,性子鲁莽,行事冒昧,还望小友见谅。"
"前辈言重了,苏苏仙子灵动活泼,天资过人,年纪轻轻便已是结丹修为,吴某在仙子这般年岁时,可是远比不上的。"
对面,苏苏身子往前一倾。
"你眼光不错,"
她咧开嘴,"不过你也很不错,我和爷爷走遍了好些地方,少有修士能叫我爷爷看得上眼。"
一旁的天机真人,端着酒盏,仿佛没有听见自家孙女的这番话,又抿了一口酒,神情自若。
曾毅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往上动了一动,随即,平静地开口。
"多谢仙子赞赏。"
他将目光,从苏苏身上,移回天机真人处,不动声色地接了下去。
"不知前辈此番来此,所为何事?"
天机真人将酒盏放下。
"不过是路过,"他平静地说,"今夜偶见天象有异,惊雷骤落,老道好奇,循着痕迹,来此探看一番,并无旁的意思。"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曾毅的脸上,"还请小友与这位魂老道友多担待。"
"哪里,"曾毅摇了摇头,"前辈修为精深,道行深厚,与两位在此相逢,实乃吴某荣幸,"他微微一顿,"若前辈与仙子不嫌简陋,这亭中尚有余酒,今夜月色正好,不若再坐片刻?"
天机真人闻言,站起了身。
"盛情心领,老道与孙女还有些事要办,便不多叨扰了,今日一叙,甚是愉快,日后若有缘,再会。"
苏苏在一旁,将那只空了的青瓷盏放回桌上。
"吴越,"她一字一顿地念了念这个名字,随即,嘴角翘了翘,"我记住了。"
曾毅起身,对着两人颔首。
"前辈慢走,仙子慢走。"
月色之下,一老一少的身影,自凉亭处转身,穿过假山翠竹,踏过那片倒映着冷月的浅池,没入了夜色之中,不多时,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夜风,将竹叶轻轻拨弄,沙沙作响。
凉亭之内,重归于静。
曾毅收回目光,在石凳上重新落座,拿起酒盏,将最后一点灵酒饮尽,放下盏,随即,侧过身,看向身后那具千机傀儡。
"魂老,"他开口,"你看这老道,修为究竟如何?"
傀儡轻轻地转过身,那双眼底深沉的眼睛,扫了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
"至少,元婴中期。"
"若他当真有意与我们起冲突,老夫,恐怕也拦不住。"
曾毅听罢,轻声道。
"他若有意为难,今夜便不会只是坐下来喝上一盏酒。"
夜风又来,将石桌上那几只空了的青瓷盏,轻轻地吹得发出一声细微的碰响,月色,安静地洒在凉亭的青石地面上,清冷而安然。
……
另一边。
客栈靠里的厢房,窗棂半掩,一盏灯烛在桌上燃着,将那方不大的室内,照得昏黄而暖和。
天机真人背负双手,立于窗边。
苏苏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两只脚,不安分地轻轻晃着,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祖父。
"爷爷,你可曾探得那魂老的底细?"
天机真人捻了捻颌下的长须,缓缓开口。
"那魂老,来历莫测。"
"怎么个莫测法?"苏苏睁大了眼睛。
"一方残魂,然而这残魂,境界在元婴之列,其生前,至少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
苏苏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眉头蹙了蹙,"那他为何要寄居于傀儡?"
她顿了顿,自问自答地想了想,"是没有合适的肉身,还是说……他自己不愿意夺舍?"
天机真人看了她一眼。
"这便是奇异之处,"他道,"以元婴后期残魂之姿,若要夺舍,寻一具根骨尚可的修士肉身,并非难事,然而他偏偏选了寄居傀儡,而非夺舍修士,这其中,或许有不得已之处,或许,也有他自己的考量,旁人难以揣测。"
苏苏将托着下巴的手,换了个姿势,撑在了桌面上,那双眼睛,在灯烛的光里,转了转。
"爷爷,若是与那魂老交手一番,能从他的招式里,推算出他的来历吗?"
天机真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若真能交手,倒是可以,从招式之中,推算出他的来历,并非难事。"
他顿了顿。
"然而,没有必要,无端生事,平白结下一段因果,非智者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