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新城主说的这个"公平",对着的,是谁,明眼人,一看便知。
那新城主,不是在对着满厅的宾客说话,那话,是冲着宋家说的。
赵行三在心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继续想。
龙三,出了城主府,神情振奋。
龙三这个人,赵行三打过几次交道,那是个在矿山上摸爬滚打了将近四十年的老修士,粗豪之中,自有几分精明,这等人,等闲之事,是叫他振奋不起来的,能叫龙三露出那副神情,那新城主与他私下里说的那番话,绝不是什么客套话,是动了真章的。
安阳城一帮人,已经在铁云城落脚,后续人手,还在陆续赶来。
这几日报名的,不过二三十名散修,皆是无名之辈。
赵行三在这里,将这两样,放在一处,对了对。
若是那新城主当真打算就凭这点人手,前来剿灭各处山头的劫修,那不过是以卵击石,他赵某人,当真可以高枕无忧。
然而若是那二三十名散修,并非那新城主真正的底牌……
赵行三将这个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
人体符文大道,吴泰,元婴初期,三城统筹,落霞城那边,短短数日,投帖者已逾百人,远道而来者,已将周近几家客栈住满,据说那吴泰在落霞城收的大弟子,一人压服三名结丹修士,其中包括顾行舟与许庚年这等有名头的人物,吴泰此人,绝非无能之辈。
而那吴越城主,是吴泰的弟子。
如此根脚,若是当真草率之辈,吴泰,会放一个草率之辈,独自去主事铁云城?
赵行三闭了闭眼,将眼前这一团头绪,在脑中,慢慢地理了一遍。
宋家与吴泰一脉,这两方,在铁云城,是注定要正面碰一碰的。
不是会不会碰的问题,是何时碰的问题。
宋家在铁云城经营多年,明处暗处,皆有根脚,然而吴泰一脉有天师府背书,三城为犄角,来势不弱,两方但凡正面相碰,这铁云城,必乱。
而乱局之中,他玄甲峰,算什么?
赵行三睁开眼,将这个问题,在心中,搁了片刻。
断脊岭宋独眼是宋家的人,早年以宋家提供的资源与庇护,在这山头上扎下根来,那是宋家的自己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账,清清楚楚。
鸦女那边,是另一回事,鸦女的底细,赵行三不甚了然,那女人,深不可测,从来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与宋独眼,不过是面子上的守望相助,真要出了大事,能不能指望鸦鸣谷那边,是个未知数。
而他赵某人,又是什么?
赵行三在心里,将这个问题,默默地过了一遍。
他当年落草,是不得已,被宗门逐出,身无依靠,流落至铁云城这片山地,身边渐渐聚拢了一批同样走投无路的散修,寻了玄甲峰这处险地,扎了下来,后来,宋独眼来人拉拢,携资源与庇护,开了条件,他思量再三,应了。
那时,宋家势大,是这片地界毫无争议的隐形地主,靠上去,是顺势而为,有什么不对?
然而如今,这局,已与当年,大不相同了。
吴泰一脉,三城统筹,来势渐盛,宋家迟早要迎来真正的考验。
良禽择木而栖。
他赵某人,当年能从宗门弃徒,一路草莽,走到结丹中期,凭的,不是运气,是这双看人看势的眼睛,从来没有叫他看走过眼。
如今,这眼睛,又该好好地看一看了。
他将这番心思,压在心底,重新抬起头。
"老黄,"
他开口,"继续盯着城主府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即时传信来,若有动作,头一个通知我。"
老黄垂手应道,"是,掌事,属下明白。"
"还有,"赵行三顿了顿,"盯好了咱们山头上的人,这几日,叫他们少往城里跑,安生在山头上待着,没我的话,不许乱动。"
老黄微微一怔,随即,将那点疑惑,压了回去,应了声。
"是,属下去安排。"
他转身,迈步,出了厅,脚步声,渐渐地,消失在了厅外。
……
厅内,重新静下来。
赵行三在石桌后,坐着,没有动。
他将那卷拢的山道图,重新展开了一半,视线,落在图上,然而那道目光,并不是在看图,只是停在那里,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片刻后,他将图重新卷拢,搁在一旁,在厅中扬声,唤了一个名字。
"阿蛰。"
厅外,一道脚步声,轻得几乎叫人难以察觉,然而的确是有脚步声的,那声音,从厅外的廊角处,缓缓地靠近,在厅门口,停住。
来的,是一名年岁不大的修士,身量瘦削,面容寻常,眉眼平淡,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片刻便找不见踪影的长相,一身深灰色的修士服。
他在厅门口,轻声开口,"三爷。"
赵行三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随即,道。
"坐。"
那名唤阿蛰的修士,进了厅,在距石桌稍近的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赵行三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乌泽城那边,王家,联络得如何了。"
阿蛰开口。
"掌事,王家那边,已有回音了,"
他顿了顿,"乌泽王家的人,已按照三爷此前的意思,修书往圣城主家递了过去,说是两个月内,应有答复。"
听到这话,赵行三心安了几分。
他赵某人,从来不是什么只知道拼拳脚的莽夫。
玄甲峰的名声,在外人眼里,是险地,是悍勇,是正面硬冲,是不善谋算的粗人堆,然而这名声,有一多半,是他有意为之。
人若以为你不过如此,便不会费心防着你。
而他,最需要的,恰恰是没有人防着他。
宋家,是这片地界的旧主,根深蒂固,势力绵密,他依附宋家,是当年的选择,是当时最稳妥的一条路,没有什么可说的。
然而树挪死,人挪活,他赵某人,在这山头上,蛰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将自己,真正地,当作宋家这张网上的一根死线。
局势在变。
吴泰来了,三城归属换了,宋家与新城主的碰撞,迟早要来,这铁云城,要乱。
他得在这城乱之前,找到一处新的可以落脚的地方,否则,待两方真正打起来,他玄甲峰,不过是宋独眼手中的一枚棋子,是第一个被推出去挡枪的前锋,打赢了,是宋家的功,打输了,是他赵某人的命。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好,"
赵行三将这一个字,平静地落下,随即,看了阿蛰一眼,"两个月,等得。"
他顿了顿,又道,"王家那边的人,好生维系着,该走的礼,别省着,从我的私库里出,这件事,你我二人,知道便可,莫要教旁人察觉。"
阿蛰轻轻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赵行三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阿蛰起身,无声地,退出了厅外。
……
时日,在这一片各有所思的等候与嘲弄中,一日一日地流逝。
又过了三日,五日,十日……
铁云城,恢复了它往日的市井气,那道告示,依旧贴在东门和南门的告示墙上,然而路过的人,早已习以为常,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懒得有了。
不过是偶尔有初来乍到的外地修士,在墙前停一停,将那告示扫上一眼,问一旁的人这是何意,得了"新城主走过场"的答复,便也一哂而过,不再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