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了门口。

    妹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拉着阿木的手,把他往里拽,又朝叶清风招手。

    “道长,快进来,外面凉。”

    叶清风迈过门槛,走进了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他的头几乎碰到了门楣,弯腰低了一下头,然后直起身,站在灶台旁边。

    他看了看屋里那些简陋的陈设,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那口补了好几次的铁锅,那个裂了缝的碗,那碗里盖着布的馒头。

    他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扫过,没有停留。

    阿木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他把辟邪石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转过身,看着叶清风。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招待这个客人。

    家里没有茶,没有酒,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张桌子旁边的两条长凳,一条腿是断的,用石头垫着。

    “道长,您坐。”妹妹搬了一条长凳过来,放在叶清风面前。

    叶清风看了一眼那条凳子,没有坐。

    他蹲下来,和妹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妹妹眨巴眨巴眼睛,说:“小蝶。”

    叶清风点了点头。“小蝶,好名字。”

    妹妹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她看着叶清风,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很小,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叶清风没有躲,由着她碰。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

    ......

    隔壁那扇门一直没有开。

    不是没人,是有人不敢开。

    刘老汗蹲在门后面,一只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

    他的右眼视力好,左眼年轻时被木屑弹过,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他把右眼凑在门缝上,那只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他看见那个道人在他家门口站了很久,敲了三遍门。

    他看见那个道人转身,朝阿木家走去。

    他看见阿木家的门开了,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子探出头来,跟那个道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让开了身子,把道人请了进去。

    门关上了。

    刘老汗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的膝盖不好,蹲久了疼。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地走回屋里。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黄豆大,照不了多远。

    桌上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半只烧鸡。

    花生米是油炸的,金黄金黄的,烧鸡是从内城李记铺子买的,还冒着热气,油汪汪的。

    他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烈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捏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的眼睛还在盯着那扇门,虽然隔着墙,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把花生米咽下去,又捏了一颗。

    “万一是邪祟呢?万一是坏人呢?随随便便就让人进门,一家子都得死。”

    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大了些,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梁木。

    梁木是他自己做的,前年换的,原来的那根被虫蛀了,断了半边,他怕塌,花了两天工夫做了一根新的,扛上去,换下来。

    他是木匠,手艺不差,城里好几家铺子的桌椅板凳都是他做的。

    日子不算富裕,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顿顿有肉,天天有酒。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不是笑,是那种想到什么好事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死了最好。”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得像老鼠在啃木头。

    “死了,老子趁热去搜搜。那小子家里虽然穷,可也有几样东西。那张桌子,腿断了,可桌面是老榆木的,

    能改两把小凳子。那口铁锅,补过的,可还能用。还有那个丫头……”

    他停了一下,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丫头虽然瘦,可也能卖几个钱。城里不是有人收吗?越小的越好,不记事,养几年就忘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他夹了一块烧鸡,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油从嘴角淌下来,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把嘴在袖子上蹭了蹭。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忽大忽小,像一团揉皱的黑布。

    他把剩下的烧鸡包好,收进橱柜里,又把花生米倒进一个小罐子,盖上盖。

    他吹灭了灯,摸着黑走到床边,躺下。

    床是木板的,硬邦邦的,他在上面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他的手放在胸口,手指无意识地在衣襟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等。

    等隔壁出事的动静。

    等尖叫声,等哭喊声,等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他就可以爬起来,穿上鞋,摸到隔壁,把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

    至于那户人家会怎样,他不在乎。

    又不是他害的,是他自己不知死活。他这样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隔壁安安静静的。

    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刘老汗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再听了。

    他的眼皮沉了下去,呼吸变得粗重,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

    阿木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碗药。

    药已经热了,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弯弯曲曲的,在昏暗的灯光里飘着。

    他用抹布垫着手,把碗端起来,放到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叶清风。

    叶清风坐在那条断腿的长凳上,靠在墙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蝶搬了矮凳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阿木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家里来了客人,按规矩,该招待。

    可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

    那两馒头是他今天跑了一整天被人打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