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莽也慌了。

    他拼命擦火折子,可那点微弱的火星在阴风中连一息都坚持不住。

    他又试着用刀刃敲击青石板,想溅起火星点燃松油——这是走镖时在野外生火的土法子。

    “当当当!”

    刀刃与石板碰撞,火星四溅。

    可那些火星刚从刀刃上蹦出来,就被阴风吹散,连松油的边都没沾到。

    “没用的……”林镇远苦笑,脸色惨白,“这些鬼东西……不让咱们点火。”

    纸人们停止了扇风。

    它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庭院中这群狼狈的活人。

    惨白的脸上,墨画的眼睛空洞无神,但那种嘲弄的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然后,它们开始向前。

    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动作不快,但步步紧逼。

    没有了火把,没有了火焰刀,镖师们手里只剩下冰冷的钢铁。

    而这些东西,刚才已经证明对纸人无效。

    “退!往后退!”赵大莽咬牙吼道。

    众人缓缓后退,可身后就是燃烧殆尽的纸门残骸,再往后是围墙——翻不出去的死路。

    纸人们越逼越近。

    五丈。

    四丈。

    三丈。

    最前面的几个纸人护院,已经举起了手中的纸刀。

    刀是纸糊的,但在昏暗中,那粗糙的刀刃边缘,似乎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林镇远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看了看身边受伤的弟兄,看了看脸色绝望的赵大莽,最后看了一眼正堂方向——

    儿子还在里面。

    “弟兄们。”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看来今天,咱们得死在这儿了。”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握紧了刀,挺直了脊梁。

    威远镖局的镖师,可以死在刀下,可以死在箭下,甚至可以死在火里、水里、悬崖下——但绝不能死在逃跑的路上。

    这是镖局的规矩,也是江湖人的骨气。

    纸人们走到两丈距离,停下了。

    它们似乎很享受猎物的绝望,墨画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挑选先从谁下手。

    就在这时,正堂内缓步走出一个人。

    不是纸人。

    是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正是之前迎接林云峰的“管家”。

    但他此刻的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站在台阶最高处,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庭院中的众人。

    昏黄的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几乎笼罩了半个庭院。

    “诸位。”管家开口,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带着一种阴冷的磁性,“擅闯私宅,伤我仆役,该当何罪?”

    林镇远咬牙:“装神弄鬼!把我儿子交出来!”

    管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配上他惨白的脸、墨画的眼睛,却恐怖得令人头皮发麻。

    “林公子与我家小姐两情相悦,自愿留在此处。”他缓缓道,“倒是你们这些粗人,扰人清静,该罚。”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台阶下的纸人们,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纸刀、纸剑、纸棍、纸鞭……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是纸糊的。

    可没有人敢小看它们。

    刚才的战斗已经证明,这些纸制的东西,在某种力量的加持下,比真刀真剑更可怕。

    “杀。”管家淡淡吐出一个字。

    纸人们动了!

    不再是缓慢逼近,而是像离弦之箭,扑向镖师们!

    “迎敌!”赵大莽暴喝,挥刀迎上第一个纸人!

    “当!”

    刀与纸刀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赵大莽虎口发麻,连退三步,而那纸人只是晃了晃,再次扑上!

    其他纸人也冲了上来。

    没有了火焰的克制,这些纸人简直无敌。

    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剑刺上去只能戳个窟窿。

    而纸人的反击却力大无穷,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镖师们手臂发麻。

    更恐怖的是,它们不知疲倦,不怕受伤。

    一个镖师的刀砍进纸人肩膀,卡在竹架里拔不出来。

    纸人却不管不顾,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那纸手的力气大得吓人,镖师瞬间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被活活掐死!

    “老七!”旁边镖师想救,却被两个纸人缠住。

    眼看就要出现第一个伤亡——

    突然。

    一点光,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纯净的、温润的、仿佛晨曦初露时的天光。

    光从庭院入口方向照来,起初只是一点,然后迅速扩散,眨眼间就笼罩了整个庭院。

    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它照在纸人身上,那些纸人就像被烫到一样,齐齐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动作瞬间僵住。

    掐住镖师脖子的纸手松开了。

    扑向林镇远的纸人停下了。

    所有纸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原地,墨画的眼睛齐齐转向光源方向。

    镖师们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光,看着光中缓缓走来的人影,一时忘了呼吸。

    光是从那人手中发出的。

    不,准确地说,是悬浮在那人掌心之上的一团……火苗。

    不是寻常火焰的赤红、橙黄,而是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色。

    那白色火焰静静燃烧,没有跳动,没有摇曳,稳定得像一块发光的白玉。

    火焰核心处,隐约可见点点金芒流转,如同星河倒映。

    而托着这团火焰的人——

    一身青布道袍,纤尘不染。

    长发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面容平静,眼神淡然,仿佛眼前不是生死战场,而是寻常庭院,寻常夜晚。

    他缓步走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仙风道骨。

    这个词瞬间钻进每个人脑海里。

    “是……是道长!”赵大莽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醒了其他尚在懵懂中的镖师。

    “是……是那位神仙道长!”

    “我的天爷!真是他!我在破庙见过的!”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低低的、充满狂喜与敬畏的惊呼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些刚刚还在绝望中挣扎的汉子,此刻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他们看着叶清风,如同仰望云端垂下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