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林方向的山路,在月色下蜿蜒如僵卧的巨蟒。

    远离了柳林村的悲戚,夜风穿林而过,带着更深的山野气息与隐约的、不易察觉的淡淡异样。

    山路转弯处,一片稍开阔的背风地,一堆篝火先于任何人迹,独自在黑暗中跳跃起来。

    火堆旁,只坐着一个人——是一位须发灰白、道袍陈旧、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道士。

    他用几块山石随意垒了个灶,树枝串着一只剥洗干净的野兔。

    正慢悠悠地翻转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响,香气随烟气升腾。

    他另一只手拿着酒葫芦,不时抿上一口,眯着眼,一副惬意的山野独酌模样。

    约莫一刻钟后,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风,自山路来处悄然而来。

    在看见不远处有火光的时候,他也是停下了施展缩地成寸,转而是走了过去。

    此人正是赶路的叶清风,见天色已晚,便是准备寻个地方休息一晚上。

    他依旧是那身整洁却显旧的道袍,周身气息平和内敛,宛如深潭静水。

    然而,在他的感知下,目光落向那篝火旁看似邋遢惫懒的老道士时,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个落魄老道,但在叶清风那敏锐的感知里。

    对方体内那股流转不息、圆融中正且颇为凝实的“炁”,却如黑夜中的一盏温润灯火,清晰可辨。

    这绝非江湖骗子或只得皮毛的野修所能拥有,分明是得了真传、根基扎实的得道真修。

    叶清风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他穿越此世,对真正的修行界、神鬼妖异的详细划分、力量体系乃至势力分布。

    所知大多来自零碎传闻与原身模糊记忆,正缺乏一个可靠的了解渠道。

    眼前这位隐于市井的真修,或许是个机会。

    他面上不露分毫,眼中也无讶异,仿佛只是遇见一位寻常同行,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越平和。

    “福生无量天尊。荒山夜路,见有篝火人烟,特来叨扰,不知可否借光稍歇?”

    老道士闻声,抬眼望来,目光在叶清风身上一扫而过。

    见对方年轻,道袍朴素,气息平平,眼神虽清澈但无神光外露。

    心中便已将其归为尚未踏入修行门槛、或许懂些皮毛经文的年轻游方者。

    这类人在江湖上最多,他也见得多了。

    当下随意地挥了挥油乎乎的手,语气带着点前辈式的慵懒。

    “同请同请!山野之地,相逢即缘,小道友尽管自便。这兔子烤得正好,来点?”

    “多谢道兄盛情,贫道已用过干粮,不敢再扰。”

    叶清风婉拒,依言在火堆另一侧找了块石头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寻常歇脚。

    他并不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环顾四周,尤其多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野猪林方向。

    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寻。

    “道兄孤身在此,篝火野味,倒是自在。贫道一路行来,听人提及前方似不太平,道兄可知些许?”

    老道士啃着兔肉,含糊道。

    “不太平?这世道,哪儿都差不多。小道友年纪轻轻,独自走夜路,胆子倒是不小,就没点防身的本事?”

    这话似随口一问,也带着点试探。

    叶清风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神情拿捏得极好,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坦诚与一丝对“本事”的向往。

    “不过是学过几句经文,认得几个符样,粗浅得很,哪里称得上本事。

    倒是常听人说起,这世间真有降妖伏魔、御气长生的真修,可惜缘悭一面,未曾得见。”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老道士,语气诚恳。

    “今夜得遇道兄,观道兄气度安然,独处荒野而色不变,想来定是有真修为在身的高士。

    不知……如今这世道,修行之路可还通畅?那些传说中的仙神之事,可还常有?”

    他问得含蓄。

    老道士啃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掀起眼皮,深深看了叶清风一眼。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些许审视。

    他见这年轻人眼神恳切,气息确实寻常。

    问的话也是许多未入门槛的年轻人常有的幻想与好奇,倒不似作伪。

    只是他并不准备透漏修行的事情,如今的世道越发混乱。

    这些没有本事的普通人,若是不知晓一些事情,或许还能过得更好一些。

    于是,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肉丝塞住的牙缝,举起酒葫芦虚敬了一下,语气重新变得油滑而含混。

    “小道友这话问的……仙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至于修行嘛……”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

    “嘿,路在脚下,也在心头。老道我嘛,就是个混迹山野、骗点酒肉、瞧瞧热闹的闲散人,哪懂什么真修假修、仙路凡途的。

    这世上的事啊,看得太清,反而不美。难得糊涂,难得糊涂!”

    典型的打机锋,避实就虚,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更不接具体话茬。

    叶清风心中了然,知道对方不愿与一个“普通人”深谈此道。

    他也不纠缠,顺着对方的话,露出些许受教又似懂非懂的表情,点头道。

    “道兄言之有理,是贫道唐突了。随缘而行,顺其自然便好。”

    他不再追问修行之事,转而拿起村民准备的烤山薯。

    慢条斯理地剥皮吃了起来,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

    老道士见叶清风不再追问,也乐得清静,继续对付他的兔肉美酒。

    两人之间恢复了沉默,只有篝火噼啪。

    夜还长,野猪林的阴影,似乎更浓了些。

    两人刚安静下来不久,山路另一端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和马匹喷鼻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人语。

    不多时,一列车队出现在火光映照范围内。

    是一辆乌木青囊纹马车和四名护卫、管家、侍女等人。

    见到前方有篝火和人影,车队停了下来。护卫们警惕地按住了刀柄。

    管家老者上前几步,借着火光看清是两位道士,一老一少,衣衫都不甚光鲜,略微松了口气,但戒备未减,拱手道。

    “二位道长有礼。我等赶路错过宿头,见此有火光,特来叨扰,不知可否在此歇脚一夜?”

    语气客气而疏离。

    老道士嘴里还嚼着兔肉,挥了挥油手:“客气啥,地方宽敞,随意随意。”态度依旧随意。

    叶清风也起身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施主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