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他和雀鸟一起沉眠
——精神海——
“这是……什么感觉？”
余姝紧皱的眉眼，在逐渐平歇的阵痛中，稍稍松开了些。
好舒服。
冰凉的，像是在烈日炎炎的夏日里，将自己浸泡进温凉水里，然后所有来自外间的暑气，都被流水好好的带走驱逐。
余姝搭在身侧的指尖轻颤了下，总觉得呼吸间，仿佛有股似曾相识的草木气息，轻柔又馥郁地将她包裹。
“像是……是温冕吗？”
无人回应。
只有像一阵清风，拂过枝头花朵一样，极尽柔和的抚弄……
余姝因为疲惫而变得暗淡的灵魂，被梦中之人小心捧起，触碰亲吻。
于是，她身体内部，那处因为失去了太多精神力，而变得空荡荡的干涸之地，也像是被来人温柔且慷慨的注入进了，新的汩汩涌动的泉溪。
“唔……”太过舒服了。
就连余姝的精神海，被药物强行扩宽的撕裂感，也像是被来人的温柔对待，而好好安抚了一样。
现实之中，余姝身体的颤抖渐渐止住，蜷缩的身体也舒展开来，惨白的面颊上浮现出了浅浅的绯色。
“温冕……”她下意识道。
精神海里，双手捧着一团青绿色光耀的温冕忽地抬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水浪，仿佛有一瞬间，他看清了那道倚坐在树前的纤弱身影。
“还是这么瘦啊……”
温冕捧着光团的手颤了下：“面色也很苍白。”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好好照顾了的样子。”
温冕垂下眼眸，倾身在光团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些被温冕外化出来的，新绿色的精神力，随他这个举动骤然扩大，将属于余姝的整个精神海，都映明了大半。
*
郁生在精神海的另一端，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他碧色的眼瞳里盈着晃动的水波，指尖轻点在膝头上，正陷入沉睡中的，余姝的精神体——小雀鸟圆滚滚的背部。
水蓝色的光耀从郁生指尖蕴生，随后越来越盛，将剩下的半边精神海，也一同映明。
做完这些后，郁生拟态化的身体骤然消散，片刻后，一只白鲸摆尾拨开水浪，将小小的青绿色雀鸟，捧托在头顶。
他们一起，安睡在了余姝精神海的深处。
*
——连宿星——
来自元拓的杀意，元祈当然有感知到。
但对方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动手，还是远远超出了元祈的预料。
元祈从五年前离开帝都星，前往荒石星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家族联系过。
所以，面对着元拓表现出来的偏执与疯狂，元祈也完全不能理解。
不，该说，元祈从来都没有理解过元拓。
元拓对他的崇拜和憧憬也好，将年幼时自身做不到的事情，寄托在他身上，并希望他能永远战无不胜也好……
对于元祈而言，全部都毫无实感。
但现在，元祈忽然有些无法容忍。
“你到底在闹什么？”
元祈没有回身，仅凭感知判断，就操纵触手改变了元拓旋刀的斩向。
银白刀光从元祈身边流星般晃过，而后以无可阻挡地威势，锋锐无比地连续斩断了十数根虫族触须。
而这，仅仅只是在元祈三秒内，就能做出的精准判断而已。
“……这就是元祈。”
元拓站在高壮的树干分支上，垂首时凌乱散落的刘海，将他暗紫色的眼瞳遮去大半，难以言喻的阴翳笼罩着他。
整个亚斯兰帝国，应该都不会再找到一个，像元祈这样在战斗上拥有无可比拟的天赋之人。
就算是明恪，以及曾经的温冕，对于处于极盛时期的元祈，也只是手下败将而已。
所以，这样的人……拥有这样奢侈天资的人，为什么会……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抛下这一切？
元祈为什么，能毫不在意那些他曾经为之奋斗的过往？为什么能永远这么冷静无情却又轻率无比的抛下一切？
“是因为我还太弱了吗？”元拓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是我太弱了，所以也会成为被你舍弃的部分吗？”
“我不配让你正视吗？”
经年累月，最后郁积而成的，恍若浓疮一样的憎恨，在元拓心脏深处飞快的扎根生藤，随后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横生成一条勒缚在元拓喉颈的刺藤。
于是，从之后的每一天，元拓连呼吸，都带着血肉被反复扎穿的痛意。
第二个虫洞降临了。
元拓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元祈原本准备看向他的目光，又因为突然出现的虫洞，而移转回去。
对他的问责，更是只说了一句，便再也无暇去多顾及他……
元拓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余姝吗？
在去荒石星，亲眼见到元祈之前，元拓是真的没有想到，那个在他印象中，永远沉静理智的人，真的会因为一个恶名远扬的向导，变成这幅的摸样。
直到刚才，元拓还都一直以为，元祈只是被余姝蒙蔽，陷入恶之花的蜜糖陷阱里，所以元祈心甘情愿伏低头颅，任由余姝为他套上驯服的颈圈。
可现在……
元拓看着元祈骤然暴涨的精神力，看着元祈几乎不停歇的举枪射击的动作，头颅，精神触须，复眼，颈部……
这样艰难的战局，这样庞大的耗能，元祈却依旧能做到枪枪精准，直击虫族要害。
他像是最酷烈的虫族剿灭者，在留有将近一半的精神体分支，去保护余姝的前提下，还能做到每一击都至少带走一只虫族的生命。
这样的元祈，简直就是战斗场上，无可匹敌的神明。
元拓呼吸发紧，有些不想承认，时至今日，他依旧在为元祈在战场上的英姿，而期待憧憬。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有虫族攻向元拓的瞬间，他跃跳下去避开攻击的同时，也放任自己落坠进局势最凶险的站圈中心。
暂且就这样吧。
元拓想。
在他将自己的憎恶奉还给元祈之前，元拓绝不容许，这些卑劣低贱的虫子，先夺去元祈的性命。
至于余姝……
元拓挥手割去一只虫族的脑袋，重物坠地，鲜血淋落了他半身。
元拓毫不在意，越过纷乱的战局，将目光投向了余姝的所在。
他眼瞳蓦地睁大：“……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