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还没完全黑透。

    夏末的傍晚凉快下来了,操场上三三两两坐着人,有的抽烟,有的聊天,有的就躺在地上发呆。

    李强蹲在宿舍门口,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看远处。

    赵虎端着盆从旁边走过,准备去水房洗衣服,看他那德行,骂了一句:

    “抽抽抽,早晚抽死你。”

    “关你屁事。”李强翻个白眼。

    赵虎懒得理他,端着盆走了。

    刘洪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书——《步兵班排战术教材》,一边走一边翻。

    “一班长,你还看这玩意儿?”李强吐了口烟,“都老兵了,还用看?”

    刘洪正没抬头:“闲着也是闲着。”

    李强嗤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远处。

    看着看着,他忽然愣住了。

    “哎,一班长,你看那边。”

    刘洪正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综合训练场上,有个人影正往跑道那边走。

    肩上扛着一根圆木。

    那圆木一看就不轻——三十公斤的标准训练器材,粗得抱不过来,一头搭在肩膀上,另一头用胳膊压着。

    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刘洪正眯起眼,看清了那人的脸。

    “陆排长?”

    李强也认出来了,烟差点掉地上。

    “我操,排长这个点去训练?”

    刘洪正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边看。

    陆峰扛着圆木走到跑道起点,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开始跑。

    不是快跑,是匀速跑。

    那节奏稳得很,每一步落地都踏在同一个点上,身体微微前倾,圆木压在肩膀上纹丝不动。

    “他还真跑啊?”李强站起来,烟也不抽了。

    赵虎端着盆从水房回来,看见两人站门口发呆,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李强指了指训练场。

    赵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住了。

    “排长?这个点?”

    刘洪正没理他们,把书往李强怀里一塞,往训练场那边走去。

    李强和赵虎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训练场边上,已经围了几个人。

    都是二排的,也刚吃完饭出来溜达,看见陆峰在跑,都停下看。

    “那不是新来的排长吗?”

    “是他。这大晚上的不休息,扛圆木跑?”

    “人家厉害是有原因的。”

    “三十公斤的圆木,跑得不慢啊。”

    张军也在人群里,叼着根牙签,眯着眼看。

    刘洪正走到他旁边,站定。

    “二排长,他跑了多久了?”

    张军看看手表:“我出来的时候他刚开始,现在……有五分钟了吧。”

    刘洪正没说话,只是盯着跑道上的那个身影。

    陆峰跑得不快,但也不慢。

    综合训练场的跑道一圈四百米,他跑了三圈了,配速一直很稳。

    刘洪正在心里默默估算。

    侦察营扛圆木训练,标准是五公里,配速一般在一公里四分半到五分之间。老兵能跑到四分左右,已经是顶尖水平了。

    但陆峰这个速度……

    “他这配速多少?”赵虎在旁边问。

    张军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三分半左右。”

    “三分半?”李强倒吸一口凉气,“扛着三十公斤圆木跑三分半?”

    张军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操场上的陆峰又跑完一圈,从他面前经过。

    距离近的时候,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汗已经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呼吸很稳,节奏一点没乱。

    肩膀上的圆木压得皮肉都凹下去了,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一直跑。

    一圈。

    又一圈。

    又一圈。

    天彻底黑下来了。

    训练场上的灯光亮起来,把跑道照得通亮。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二排的,三排的,连炊事班的都跑来看。

    “跑多少圈了?”

    “十二圈了。”

    “每公里三分半配速,还扛着圆木?这他妈是人吗?”

    刘建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看。

    张军凑过去,压低声音:“连长,这……”

    刘建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陆峰继续跑。

    十四圈。

    十五圈。

    十六圈。

    他的速度还是没降。

    依然维持着那个节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肩膀上的圆木依然压得死死的。

    赵虎忍不住了。

    “我扛圆木跑三公里,后面就得掉速,根本维持不住三分半。他怎么还能这么快?”

    刘洪正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进侦察营的时候,也练过扛圆木。

    那时候他年轻,体能好,五公里能跑进十八分。

    可扛上圆木,别说五公里,三公里就跑不动了。

    三十公斤压在身上,跑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腿像灌了铅,肺像火烧,每一步都得咬着牙。

    可陆峰呢?

    他跑了快八公里了,速度一点没变。

    十八圈。

    十九圈。

    二十圈。

    “九公里了。”有人小声嘀咕。

    “还跑?”

    二十一圈。

    二十二圈。

    二十三圈。

    “十公里了。”刘洪正的声音很轻。

    训练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陆峰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跑道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二十四圈。

    二十五圈。

    陆峰终于停了下来。

    他把圆木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身上的迷彩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但他没坐下,也没躺下。

    就那么站着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腰。

    围观的人群以为他要回去了。

    但陆峰没有。

    他转过身,往器械场走去。

    器械场边上,挂着一排沙袋。

    陆峰走到最大的那个沙袋前面,站定。

    那沙袋是训练用的,一百公斤,实打实的重量。

    他抬起手,一拳轰上去。

    “砰!”

    沙袋猛地一晃。

    第二拳。

    “砰!”

    第三拳。

    “砰!”

    ……

    李强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操,他还打沙袋?”

    赵虎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洪正盯着那个一拳一拳轰在沙袋上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

    十公里扛圆木跑完,不去休息,去打沙袋?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沙袋的晃动越来越大。

    陆峰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上去,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声音在夜色里回荡,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陆峰终于停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自然下垂,站在那里。

    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人群这边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没人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