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再次沉默。
这是最棘手的地方。
黑暗高原的污染,并非只存在于物质层面。
它会顺着记忆、恐惧、信仰、梦境、神名、祷词、仪式、历史认知,一点点渗入。
凡人看见它的痕迹,便会记住它的痕迹!
若恐惧来自黑暗高原的吟唱声。
吟唱……便获得了锚点。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传播。
越否认,越扩散。
越解释,越扎根。
越恐惧,越真实。
陆羽忽然开口。
“凡域不能只靠封锁。”
“他们需要新的解释体系。”
陈行舟看向他。
陆羽继续道:
“四百年安稳,让普通人忘记了归墟。”
“他们不是不怕。”
“而是不知道该怕什么。”
“如果不告诉他们真正的危险,他们会用娱乐、谣言、邪教、阴谋论去填补空白。”
“到时候,高原污染会借这些东西生根。”
陈行舟缓缓点头。
“你想让夏玄安公开部分真相?”
陆羽道:
“不是全部。”
“但至少要让凡域知道,这不是普通天象。”
“是灾厄前兆。”
“他们必须重新进入归墟后备战状态。”
堕天真神看向陆羽。
“凡人会崩溃。”
陆羽冷声道:
“凡人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当年炎龙帝国在归墟前都没有跪下。”
“如今的凡域,只是安逸太久。”
“该面对真实、面对一切了……”
陈行舟沉默许久,紧接着……祂缓缓抬起手。
一枚守秩之印在他眉心亮起。
三域边界镜面中,夏玄安的身影被放大。
陈行舟的声音传入凡域总执政府。
“夏玄安。”
归火城高台上,正在演讲的夏玄安微微一顿。
他的耳边,响起那道温和却沉重的佛音。
“半个时辰后。”
“向凡域公开二级真相。”
“告诉他们,黑暗高原封印正在遭受冲击。”
“告诉他们,灾厄并未结束。”
“但不要提真尊本名。”
“不要描述源头形态。”
“不要重复污染吟唱。”
夏玄安神色未变。
他甚至仍保持着对台下民众的微笑。
可他的眼神深处,已掀起惊涛。
他用极低声音回应:
“凡域会乱。”
陈行舟道:
“乱,总好过在歌舞中腐烂。”
夏玄安沉默了一息。
随后,他道:
“明白。”
通讯断开。
夏玄安望着广场上仍在欢呼、仍在等待演说的人们。
他忽然感到一种沉重的讽刺。
四百年来,帝国一直努力让凡人摆脱恐惧。
而现在,他却必须亲手把恐惧还给他们。
因为没有恐惧,就没有敬畏。
没有敬畏,便无法面对真正的黑暗。
神域中,陈行舟转身望向诸神。
“诸神听令。”
祂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守秩之印的威严。
“灰败疫主,封锁凡域所有畸变疫源。”
灰败疫主低头。
“遵命。”
“堕天真神,监察神域边缘。”
“若有神祇暗中响应高原吟唱,先镇压,后严审。”
“若有畸变严重者,杀。”
堕天真神单膝跪下。
“遵命。”
“搬山巨灵,稳固凡域地脉。”
“防止高原污染从地下反涌。”
远方群山轰鸣。
“可。”
“诡梦佛面,入凡域众生之梦。”
“找出吟唱最初传播源。”
梦海中,苍白佛面笑意更深。
“梦里见。”
“往生灯主,镇阴域古道。”
“亡魂可入阴域,但污染魂不可入初阴城。”
阴域方向,一盏幽蓝灯火亮起。
没有回应。
却已代表接受。
最后,陈行舟看向陆羽。
“陆羽。”
“你去凡域。”
陆羽抬头。
陈行舟道:
“夏玄安需要一个旧时代的人。”
“凡域也需要知道,曾经有人真正见过归墟。”
陆羽沉默片刻。
“我离开凡域太久了。”
陈行舟道:
“所以才该回去。”
陆羽握住重铸之剑。
“好。”
神庭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只是警告神域。
钟声跨过三域边界,落入凡域每一座城市。
归火城。
安乐城。
北境雪原诸城。
南方海域港口。
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钟声。
钟声深沉。
古老。
带着某种黑红佛光的余韵。
许多凡人茫然抬头。
他们不知道那钟声意味着什么。
只有极少数老人,在听见钟声的刹那,脸色惨白。
他们想起祖辈口中流传的故事。
想起归墟。
想起灰白雾气。
想起神战燃起时,众生只是柴薪。
夏玄安站在高台上。
他知道,半个时辰后,凡域将结束四百年的幻梦。
于是,他合上原本的新年演讲稿。
把那份歌颂繁荣、和平与工业奇迹的文字,放到一旁。
随后,他取出另一份空白稿纸。
他没有让秘书代写。
而是亲手写下第一行字。
凡域同胞:
灾厄并未远去。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窗外,红毛星辰仍悬在白昼。
眼月俯瞰人间。
污染吟唱在一些街巷深处若隐若现。
夏玄安继续写道:
四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从归墟中活下来。
四百年后,我们不能在安稳中忘记如何活下去。
他的笔尖很稳。
没有颤抖。
因为这一刻,他不只是总执政。
也是夏轩辕一脉的后裔。
是炎龙帝国火种的引领者。
神域天碑前,陈行舟缓缓抬头。
祂看向黑暗高原封印方向。
那里,裂缝依旧极细。
却已经真实存在。
封印之外,仿佛有一棵巨大黑树正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让三域天象更加诡异。
每一次呼吸,都让众生心中多出一点阴影。
陈行舟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佛尊。”
“弟子会守住三域。”
没有回应。
可彼岸新界最深处,那枚黑红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沉睡中的林川,在无尽梦底,听见了远方第一声警钟。
而在彼岸新界之外。
那片不属于真实界,也不属于混沌虚空界的扭曲虚空中。
夏轩辕和巨猿,已经走到黑色逆流之河前。
河水中,那些闭眼微笑的面孔忽然同时睁眼。
它们看向两者。
然后齐声开口。
“外来的火种。”
“失去师父的猿。”
“你们终于来了。”
巨猿浑身毛发炸起。
夏轩辕握紧短刀。
前方半截神殿中,肉瘤柱子停止低语。
神殿最深处,一尊披着腐烂星袍的影子,缓缓坐起。
祂的脸上没有五官,显得诡异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