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主沉默了片刻。
随后,祂缓缓转头。
祂看向混沌虚空界之外。
看向真实界核心。
看向那片被无尽黑暗侵染的高原。
此刻,黑暗高原之上,黑雾永恒翻涌。
每一缕黑雾里,都仿佛像藏着一个死去的文明。
天主的声音,穿过维度。
穿过混沌虚空界的边界。
穿过真实界残墟之间的虚无。
最终,落在黑暗高原之上。
“你们……”
“还要继续作壁上观么?”
这句话落下。
金色星海震颤。
中阴地震颤。
梦魇世界第一层也跟着震颤。
林川立于彼岸桥尽头。
他看着天主,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
“施主。”
“你怕了。”
天主没有回应。
祂继续望着黑暗高原。
良久。
高原上的黑雾,忽然分开。
一根拐杖,先从雾中伸了出来。
那拐杖看似平凡,像是凡间老人用来支撑身体的木杖。
可它落在高原地面的一瞬,整片真实界核心都发出一声低沉哀鸣。
咚!!
黑暗高原之下,无数神国尸骸同时颤抖。
真实界残墟之间,亿万维度碎片同时倾斜。
咚!咚!!
第三声响起时,混沌虚空界边缘的归墟黑雾,竟短暂向后退去。
一名老人,从黑雾中走出。
祂皮肤黝黑,身形佝偻,脸上带着慈眉善目的笑。
若只看面容,祂就像一位在乡间田垄上行走的普通老人。
温和。
慈祥。
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朴素。
可祂的身后,却拖着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红毛。
那些红毛缠绕在祂衣袍边缘,缠绕在祂手腕,缠绕在祂脖颈,甚至从祂眼角的皱纹里钻出。
每一根红毛上,都悬挂着一枚微小的世界残骸。
那些世界残骸里,有无数生灵跪拜祂。
也有无数生灵被祂身上的慈光熔成金色脓水。
老人抬头,看向混沌虚空界。
祂笑了笑。
“迷途的孩子。”
祂的声音很温和。
温和到让人几乎想要流泪。
“你们为何争斗?”
“为何恐惧?”
“为何不回到父的怀抱?”
天主的金色星海,微微收缩。
即便是祂,在面对这名老人时,也没有保持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是你……”
“你居然还在!?你投身了黑暗高原……”
天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震动。
老人拄着拐杖,轻轻摇头。
“不,我本身就是高原的一部分!”
“而且,我一直都在。”
“只要有迷途者呼唤救赎。”
“我便在。”
说到这里,老人看向林川。
那双浑浊而慈悲的眼睛里,映出漆黑邪佛的身影。
“可怜的灵魂,成为异类存在的孩子。”
“你走错了路。”
面对老人,林川没有立刻出手。
他警惕的看着老人,看着老人身后那些诡异红毛,脑海中一段久远的记忆开始浮现。
当初恐怖复苏时,梦魇世界的第四层,也曾出现过一尊所谓的“上帝”。
那尊存在。也披着神圣外衣,说着慈悲话语。
不过那尊存在,却只是禁忌层次。
当时的林川,只觉得那是某种以信仰和畸变拼接而成的异类。
可现在看来。
那尊伪上帝,更像是眼前这位存在,落在梦魇世界第四层的一滴腐血,一粒影子。
“上帝?”
林川缓缓开口。
老人脸上笑容更慈祥了。
“是我。”
祂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道路。”
“是真理。”
“也是生命。”
“众生称我为父。”
“诸神称我为源。”
“而你……”
祂看着林川,眼神越发怜悯。
“你确实可以称我为——上帝。”
轰!!!
这两个字落下。
真实界残墟成片跪倒。
维度之外,无数被黑暗侵染的古老神像,同时低下头颅。
就连天主的命运星海,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柱神之上。
甚至比天主的本体更接近某种不可言说的层次。
林川感受到了压力。
那是一种不同于摆渡柱神和齿轮之神的压力。
摆渡是终点。
齿轮是时间。
天主是命运。
而眼前这位老人,像是一种被污染后的“救赎源头”。
祂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切苦难都应当向祂忏悔。
一切反抗都是罪。
一切不愿臣服的灵魂,都只是迷途。
上帝没有立刻攻击。
祂只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黑暗高原。
每走一步,祂脚下便绽放一朵金色小花。
那花圣洁无比。
花瓣上流淌着乳白色光辉。
可当花朵盛开到极致时,花心处却会睁开一只布满红毛的眼睛。
那眼睛望向哪里,哪里便响起祈祷。
“父啊……”
“救我……”
“父啊……”
“请宽恕我的罪……”
无数祈祷声从虚无中传来。
有凡人。
有神祇。
有已经灭亡的文明。
也有连时间都记不住名字的古老存在。
那些声音虔诚而痛苦。
像是被永远囚禁在祈祷的瞬间。
上帝抬起手。
祂的掌心没有掌纹。
只有一轮微小的太阳。
那太阳散发着温暖光辉,照向中阴地。
一瞬间,所有佛土信徒都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宁。
他们的恐惧被抚平。
痛苦被抹去。
战意被消融。
甚至连对林川的狂热信仰,都在那圣洁光辉中变得迟钝。
雷旺瞳孔骤缩。
他猛地咬破舌尖。
佛血流入口中,才让他从那种温柔安宁中挣脱。
“不要听!”
“那不是救赎!”
他嘶吼道。
可已经有许多信徒跪倒在地。
他们脸上露出幸福的笑。
他们的身体却在圣光中一点点融化。
血肉变成金色蜡油。
骨骼变成洁白烛芯。
神魂化作一缕缕香气,飘向上帝掌心的太阳。
上帝轻声叹息。
“孩子们太苦了。”
“我只是让他们安眠。”
“安眠于父的国。”
林川的佛眸,瞬间幽深。
“你动了本座的信徒。”
上帝温和看着他。
“他们不是你的信徒。”
“他们只是迷路了。”
“所有灵魂,最终都应回到父那里。”
闻言,林川佛眸中道则涌动:
“老东西。”
“你比天主还要聒噪。”
林川声音不大,却让彼岸桥下的幽暗长河掀起万丈黑浪。
轰!!
彼岸桥横贯混沌虚空界,桥侧时间齿路疯狂转动,桥下幽暗长河奔腾咆哮。
林川掌握的道则权柄开始沸腾!
佛土普照化作黑红大日。
索命梵音化作亿万诡佛低语。
众生道标锁定那些正在融化的信徒。
诡佛轮回强行逆转他们被圣光化蜡的过程。
彼岸佛桥则直接撞向上帝掌心的太阳。
上帝没有躲。
祂抬起另一只手,在胸口轻轻画了一个十字。
“愿你得赦。”
这句话温柔到了极点。
可它落下的瞬间,林川身上竟出现了无数金色钉痕。
一根根看不见的圣钉,穿透了他的佛身。
每一根圣钉上,都刻着一个词。
傲慢。
贪婪。
亵渎。
吞噬。
伪慈悲。
罪。
这些词不是普通文字。
而像是某种真实界核心的古老审判。
它们一出现,便试图给林川的存在下定义。
一旦定义完成,林川就会被钉死在“罪者”的位置上。
然后被上帝的慈悲净化。
天主望着这一幕,金色星海微微起伏。
祂没有再出手。
祂在等。
等上帝压制林川。
若有机会,祂会让林川变成命运的一部分!
林川低头看着身上的圣钉。
黑红佛血从钉痕中流出,滴落彼岸桥。
每一滴佛血落下,都会让桥面上的旧神墓碑发出震动。
“审判本座?”
林川抬眸。
“你配么?”
轰!
诡佛轮回骤然转动。
那些圣钉被强行拉入轮回之中。
第一世,它们是审判。
第二世,它们是刑具。
第三世,它们是祭品。
第四世,它们成了佛土中的香火。
第五世,它们被彼岸桥碾碎,化作暗金色粉末。
林川五指张开,黑色漩涡再现。
“本座不需要赦免。”
“本座所行,即是佛法。”
“本座所吞,即是因果。”
黑色漩涡撞向上帝掌心太阳。
两者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
只有寂静。
一种连声音都被净化、连光线都被吞噬的寂静。
随后,圣光与佛光同时倒卷。
中阴地三十三域的天幕,被撕开一道横贯万里的裂口。
裂口之外,真实界残墟清晰可见。
那些残墟像破碎的镜子,悬浮在维度之外。
每一块碎片中,都倒映着不同的末日。
有神国燃烧。
有诸神被红毛覆盖。
有无数生灵跪在黑暗高原前,高唱赞歌,然后融为金色污泥。
林川稳住佛身。
他看着上帝。
上帝也看着他。
老人脸上的慈祥笑容没有消失。
只是祂眼角的红毛,变得更多了。
“孩子。”
“你很强。”
“可你在走错误的路!你需要……被拯救。”
林川正要开口。
忽然,他背后的虚空裂开了。
不是被力量撕裂。
而像是一扇原本就存在、只是被世界遗忘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光。
也没有黑暗。
只有无数重叠的球体、门扉、星辰、眼睛与钥匙,在无法理解的角度中彼此嵌合。
一道扭曲身影,从门后走出。
祂没有固定形体。
上一瞬像一团由星门组成的雾。
下一瞬又像无数古老眼睛拼接成的人影。
再下一瞬,祂变成了一位披着破旧长袍的学者。
但所有形态都无法停留。
因为祂本身,就是“门”与“知识”的集合。
林川掌中的道则空间内。
全知之书突然剧烈震颤。
它封面上的眼珠一颗接一颗睁开。
暗金色符文疯狂闪烁。
那本一向恐惧、聒噪、贪生怕死的书,此刻竟发出近乎哭泣的声音。
“是祂……”
“是祂!!”
“大佬!!”
“写下我的存在……回来了!!”
林川微微侧目。
那扭曲身影没有理会天主。
也没有理会上帝。
祂只是看向林川。
无数眼睛同时眨动。
一道温和、古老、带着无穷门扉回响的声音,在林川耳边响起。
“邪佛。”
“你已经走到了书页之外。”
“很好。”
上帝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些。
天主的金色星海,也在这一刻猛然收缩。
因为这道扭曲身影,没有敌意。
祂站在林川身后。
像是一位迟来的见证者。
也像一位早已写好伏笔的执笔者。
“你要帮祂?”
天主声音低沉。
扭曲身影缓缓转头。
祂的面孔上,浮现出无数扇门。
每一扇门后,都似乎藏着一个不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