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柱神负手而立，浑身散发着幽幽光泽。
祂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声道：
“归墟已经来临。”
“你我的争斗，已经毫无意义……”
灌河天犬低头，冰冷的犬瞳冷冷看向祂。
“你怕了？”
闻言，摆渡柱神没有否认。
“吾怕一切无意义的终结。”
灌河天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成千上万条河流在腐烂的河床上奔腾。
“摆渡，你也有怕的时候。”
“当年你吹笛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摆渡柱神没有辩解。
祂抬起手，灰白长河顿时倒卷。
一艘艘渡船从河面上升起，船灯摇曳，照出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些无面船客齐齐转身，面朝中阴地的方向。
摆渡柱神说道：
“中阴地还未完全入归墟。”
“那里是最后的缓冲。”
灌河天犬冷笑。
“缓冲？那里也是天主留下的命运旋涡……”
“你想跳进去？”
摆渡柱神的目光，落在灌河天犬背后那三千真神身上。
“你不也一样？”
空气沉默了半息。
下一刻。
天犬柱神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咆哮。
吼！！
梦魇第二层破碎的天幕，被这一声咆哮硬生生撕开。
灌河水暴涨，化作一条贯穿上下维度的浑浊大河。
三千真神踏河而行，神躯上燃烧着各色神光，宛如一片从古老神话中复苏的腐烂天庭。
摆渡柱神同样挥袖。
灰白长河托起神域残片，无数渡船连成一条苍白船桥，载着祂麾下残存的神使与无面船客，朝着中阴地坠落。
这一刻。
两尊刚刚还在拼命厮杀的柱神，同时放弃争斗。
不是和解。
只是因为更大的死亡，已经压到了所有存在的头顶。
中阴地。
灰白天幕突然裂开两道巨大的口子。
第一道口子中，灌河倒灌。
浑浊河水裹挟着腐烂神尸、破碎神国、三千真神的影子，轰然砸入第二十八域已经崩坏的大地。
大地瞬间塌陷。
无数畸变体被河水卷入其中，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灌河中残留的古老神性碾成灰烬。
第二道口子里，灰白长河无声垂落。
一艘艘小船飘入中阴地天穹，船灯如星，照亮一片又一片灰雾。
那些原本还在畸变的阴祟人，在灯光照到的一瞬间，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他们似乎听见了笛声。
似乎看见了一条回家的路。
但下一刻，林川血色佛土中的往生灯猛地一亮。
灯油佛那张被烧得扭曲的脸，在灯芯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黑红佛光扫过中阴地。
那些即将被摆渡灯火牵引的残魂，顿时如梦初醒，纷纷发出恐惧的哭喊。
“南无至高往生佛！”
“佛尊救我！”
“我不坐船！我不坐船！！”
摆渡柱神微微侧目。
祂看向林川所在方向，眼中温和之色淡了几分。
林川也在看祂。
两尊柱神隔着破碎天穹与灰白雾海对视。
林川没有说话。
但往生灯的光更盛了。
就在灌河与摆渡神域降临之后。
中阴地最深处，那片已经化作金色星海的命运领域，缓缓亮了起来。
一颗颗金色星辰在灰雾中浮现。
每一颗星辰之内，都像是有亿万张面孔在微笑、祈祷、哭泣、死亡。
天主站在星海中央。
祂的身形依旧圣洁而模糊，周身缭绕着无数金色法则丝线。
祂看着灌河天犬。
看着摆渡柱神。
看着林川。
也看着从梦魇第四层不断向下坠落的无数碎片。
祂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浅。
却让所有看见这笑容的神祇，都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欢迎各位来到……命运之领域。”
天主缓缓开口。
祂的声音不大，却同时在中阴地三十三域每一个角落响起。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中阴地三十三域残存的地脉、阴祟人血肉、畸变规则、天主信徒残魂、青狐残留的触须神性，全都在这一刻亮起金色光芒。
所有光芒彼此连接。
像是一张早已埋好的网。
灌河天犬脚下，浑浊河水突然出现一条条金色丝线。
那些丝线并不拉扯祂的肉身，而是试图缠绕祂的过去。
缠绕祂被封印前的神系。
缠绕祂那三千真神被摆渡的记忆。
摆渡柱神的灰白长河中，也有金色星点升起。
一艘艘渡船上的灯火，竟在命运星辉下照出船客曾经的面容。
有神祇低头，看见了自己还未被摆渡前的脸。
有无面船客发出尖叫，试图捂住不存在的五官。
命运不是攻击现在。
而是唤醒过去。
让所有存在都被自己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刻拖住。
灌河天犬头颅露出了狰狞之色。
“天主……”
“你找死！！！”
祂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河底传来。
天主微笑。
“不必动怒。”
“每一位存在，都有属于自己的轨迹。”
“你来这里，是命运。”
“摆渡来这里，也是命运。”
“邪佛留在这里，依旧是命运。”
祂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金色星海深处，青狐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再次浮现。
只是此刻的青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黑色触须怪物。
他的额头竖眼完全睁开。
眼底是一片不断旋转的命运星图。
“佛尊……”
青狐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你看。”
“我说过的。”
“命运不可逆。”
林川垂眸看向青狐，佛手微抬。
黑红佛光在掌心凝聚成一枚古老佛印。
“汝，着相了。”
“阿弥陀佛……”
伴随林川诵出佛号，青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下一刻，佛印隔空落下。
轰！
青狐周围的命运星光瞬间崩碎一圈。
但他没有溃散。
他的身影被金色丝线拖入星海更深处，只留下那只竖眼依旧死死盯着林川。
“佛尊……”
“你也在命运里……”
声音消散。
林川收回手，并未多言。
……
就在中阴地诸神陷入命运星辉的同时。
梦魇世界第四层。
东胜州大陆。
这片曾经承载无数城池、宗教、禁忌遗迹与荒古神话碎片的大陆，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山脉摇晃。
然后是河流倒流。
再然后，整片大陆的边缘，开始从虚空中缓缓翘起。
无数幸存者、禁忌师、堕神、半神、诡神残念，同时惊恐地望向大地深处。
他们听见了一声呼吸。
很慢。
很沉。
像是一座大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紧接着。
东胜州东海尽头，海水轰然炸开。
一颗巨大到无法形容的龟首，从海底缓缓探出。
那龟首布满青黑色鳞甲。
每一片鳞甲上，都有山川河岳般的纹路。
龟眼睁开时，瞳孔中倒映的不是海。
而是四季轮转、王朝兴灭、亿万生灵从出生到死亡的漫长画面。
祂太古老了。
古老到连真神看见祂，都会觉得自身渺小。
龟首探出之后，东胜州大陆再次剧震。
无数山脉拔地而起。
却不是山在动。
而是那只巨龟的背，正在缓缓抬起。
直到这一刻，众神才看清。
东胜州大陆，竟然一直被一只巨龟驮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