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域中央。
黄金之海流淌,金色王座上。
天主缓缓抬眼。
祂看见了灯油佛越界。
也闻见了摆渡柱神的笛声。
祂没有阻止。
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命运轮盘虽然缺了一角,但仍旧在缓缓旋转。
每旋转一寸,就有一域残存生灵化作金光。
王座之下,一名残存祭司艰难抬头。
他的半截身躯已经变成了丝线,但他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消散。
“吾主……”
“有柱神在窥视您的权柄……”
闻言,天主垂眸,语气温和。
“吾已知。”
祭司颤声道:
“那为何不阻止?”
天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祂只是抬起一根手指。
轻轻点在祭司眉心。
祭司脸上的痛苦消失了。
他露出安详笑容。
他的身体彻底散开,融入命运轮盘。
天主低声道:
“一切靠近命运者。”
“终将成为命运。”
祂的目光穿过维度。
落在梦魇第四层。
那里,林川的往生庙外,幽蓝色火光已经亮起。
天主的声音变得更轻。
“大势,注定不可违……”
祂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说。
命运轮盘继续转动。
那缺失的一角,竟在缓慢生长。
只是新生出的部分,不再纯粹金色。
而是夹杂着一缕黑红佛光。
梦魇第四层。
往生庙。
庙内烛火仍在倒燃。
那些从中阴地被带入佛土的信徒,跪在庙外黑红色大地上。
他们不敢抬头。
因为庙中那尊邪佛金身,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恐怖。
林川端坐莲台。
佛身漆黑。
金纹如血管般跳动。
黑红佛光一圈圈流转,照得整座往生庙像一座沉在血里的古刹。
他的掌心,有一缕金色细线缠绕。
那是天主道则残留。
也是同化污染的源头之一。
林川并没有立刻拔除它。
他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条试图钻入自己皮肉的虫。
面板在意识深处浮现。
【第五层真神领域正在固化。】
【血色佛土底层出现命运轮盘雏形。】
【诡梦佛塔内命运种子活性提升。】
【警告:外来柱神气息正在靠近。】
【警告:梦魇第四层壁垒出现异常裂隙。】
林川缓缓抬眸。
几乎在同一瞬间。
庙内一盏油灯亮了。
那油灯不是往生庙原本的东西。
它悬在佛殿角落。
灯火幽蓝。
灯身古铜。
表面刻着一张慈悲佛脸。
佛脸睁眼。
“阿弥陀佛。”
佛号一出,整座往生庙震动。
庙外无数信徒耳中流血。
一些刚被救入佛土的阴祟人当场跪倒,眼神变得茫然。
他们听见了温和的佛音。
可那佛音里,藏着无数细小的钩子。
那些钩子要勾走他们的自我。
要把他们挂进灯火里。
林川眉心佛纹微微亮起。
索命梵音轰然一震。
“南无阿弥陀佛。”
两道佛号在庙中碰撞。
一个幽蓝。
一个黑红。
庙内空间层层碎裂。
又在血色佛土法则下强行复原。
灯油佛脸上笑意不减。
“阁下,许久不见。”
“本佛察觉你被天主算计,特来相助。”
林川看着祂。
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越界了。”
灯油佛轻笑。
“佛门之间,何来越界?”
“你我皆修佛理。”
“你被命运侵蚀,本佛不忍见你沉沦。”
“故而前来,为你点一盏明灯。”
幽蓝火光随之摇曳。
庙外,一名信徒忽然抬头。
他的瞳孔里浮现出一盏灯。
紧接着,他的表情变得安详。
他开始微笑。
开始念诵诡异的佛号。
“南无混沌灯佛……”
话音未落。
一缕黑红佛光从庙内射出。
直接钉入他的眉心。
那信徒浑身一震。
瞳孔中的幽蓝灯影瞬间破碎。
他惨叫着趴在地上,恢复了意识。
林川淡淡道:
“在本座佛土里,度本座信徒。”
“你在找死!!”
灯油佛叹息。
“阁下杀性太重。”
“天主以命运同化你。”
“本佛却是真心助你。”
“只要你入吾灯中,命运因子自然无法侵蚀。”
林川笑了。
他的笑声很低。
却让灯油佛的幽蓝火焰微微一顿。
“入你灯中?”
“成为你的灯油?”
灯油佛摇头。
“那不是灯油。”
“是解脱。”
“是永寂。”
“是免于归墟的大慈悲。”
林川抬起一只佛手。
掌心黑色漩涡缓缓转动。
“可笑。”
“天主说真实。”
“摆渡者说彼岸。”
“你说永寂。”
“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自渡罢了……”
“可你们,选错了路,注定渡不过混沌苦海……”
灯油佛佛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
“阁下误会了。”
“本佛只是在助你你醒悟。”
话音落下。
幽蓝灯火骤然暴涨。
灯火没有烧向林川。
而是烧向他身后的血色佛土。
那些灯火化作一尊尊慈悲佛影。
佛影端坐莲台。
口诵经文。
每一个字落下,都会有一名信徒眼中浮现灯影。
“苦海无边。”
“灯火为岸。”
“邪佛迷途。”
“入灯得渡。”
林川没有动。
他的五层领域却同时展开。
第一层压制。
第二层十倍增幅。
第三层三十倍增幅。
第四层百倍增幅。
第五层,黑红与暗金交织,像一枚尚未完全成形的支柱之环。
轰!
血色佛土翻涌。
无数黑色寺庙从地面升起。
庙门打开。
里面不是佛像。
而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些脸同时张口。
索命梵音反向压下。
“南无至高往生佛!”
幽蓝佛影成片熄灭。
被灯火影响的信徒纷纷倒地,口鼻喷血。
但他们没有被带走。
林川宁愿震碎他们一部分魂念,也不允许灯油佛把他们度走。
这不是仁慈。
这是所有权。
在林川眼里,信徒可以死。
但不能被别人拿走。
灯油佛看出了这一点。
祂忽然笑得更深。
“阁下,你与天主其实很像。”
“祂把众生视作命运支流。”
“你把众生视作佛土资粮。”
“你为何如此抗拒本佛?”
林川淡淡道:
“别和本座扯这些虚伪之词!”
“本座至少从不说自己是救世主。”
“信我者,生。”
“挡我者,死。”
灯油佛沉默了一息。
随后,祂口中的佛号再次震荡。
“阿弥陀佛。”
这一次,佛号中不再隐藏。
无数幽蓝色丝线从油灯里喷涌而出。
它们刺向林川的佛身。
每一根丝线末端,都挂着一盏小灯。
那些小灯里,燃烧着众生的脸。
这不是普通度化。
这是柱神层次的权柄侵蚀。
祂要在林川佛身中点灯。
只要有一盏灯成功燃起,林川的意识就会被灯油佛持续撕扯。
直到某一天,他的佛土也成为混沌域的一部分。
林川看着这些灯。
佛眸中没有恐惧。
只有冷漠。
“搬山。”
两个字落下。
庙外大地裂开。
一尊漆黑护法从血色佛土中站起。
搬山力士的身躯遮蔽半片佛土。
它抬手抓住无数幽蓝丝线。
然后猛地一扯。
数千盏小灯同时爆碎。
灯中面孔发出惨叫。
灯油佛的佛脸微微一僵。
林川趁势抬掌。
黑色漩涡直接压向油灯。
他竟想吞掉灯油佛的一部分投影。
灯油佛眼中幽蓝火焰大盛。
“阁下,无灯引路,你只会成为归墟的一部分。”
闻言,林川不语,只是掌心漩涡轰然扩张。
幽蓝灯火被吞入其中。
但下一刻,林川的佛掌上,立刻浮现出烧灼痕迹。
那不是普通伤口。
是灯油佛在他佛骨上留下的灯印。
在他意识深处,面板此刻不断浮现出提示:
【检测到柱神级度化污染。】
【污染源:灯油佛。】
【污染形式:灯印寄生。】
【血色佛土正在压制。】
【诡梦法则可尝试关押部分污染。】
林川看着提示。
佛眸微微一动。
下一瞬间,诡梦世界展开。
往生庙深处,一座无门佛塔再次浮现。
佛塔底部,有金色种子跳动。
如今,塔外又多出一缕幽蓝灯火。
天主的命运。
灯油佛的灯印。
两种柱神污染,被林川强行拖入同一处诡梦。
灯油佛看见这一幕,佛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阁下,你在做什么?”
林川平静道:
“既然都想进来。”
“那就一起关着。”
幽蓝灯火被拖入佛塔周围。
金色种子轻轻跳动。
两种污染彼此感应。
竟在诡梦中同时安静了一瞬。
像两只被关在同一笼中的危险之物,正在互相打量。
灯油佛声音低沉。
“你会后悔。”
林川淡淡道:
“聒噪!”
两尊至邪般的存在,在往生庙中对视。
一个灯火慈悲。
一个黑红诡圣。
一个想度化。
一个想吞噬。
就在双方气息再次碰撞时。
梦魇第一层,平息之笛突然变调。
笛声穿过虚空,落入中阴地。
也落入林川耳中。
灯油佛微微侧目。
“摆渡者也动了。”
林川佛眸幽深。
“祂的目标不是本座。”
灯油佛笑了笑。
“是天主。”
“祂想窃取命运权柄。”
“借此走到柱神之上。”
林川没有意外。
他早就知道,柱神之间没有真正盟友。
祂们所谓的阻止归墟,所谓的拯救世界,所谓的渡化众生,全都只是更宏大权柄争夺的一部分。
他也是一样。
只是他从不掩饰。
中阴地。
灰白古船已经驶入三十三域边缘。
它没有真正降临。
只是停在命运裂隙之外。
摆渡柱神站在船头。
平息之笛横在唇边。
笛声化作一条无形河流,悄悄缠住命运轮盘缺失的一角。
那一角曾被林川撕下。
如今正处于再生状态。
也是天主权柄最薄弱的地方。
摆渡柱神没有攻击天主。
祂只是在偷。
像一名披着神袍的窃贼。
祂要将那一小段命运,摆渡到自己的神域中。
一旦成功。
祂便能在自身权柄里加入“命运”。
摆渡不再只是摆渡。
而是规定谁该被摆渡。
谁不能被摆渡。
那是通往柱神之上的路。
灰白古船下方,水中无数神使面孔露出微笑。
“神主。”
“天主没有阻止。”
摆渡柱神目光平静。
“祂当然不会。”
“因为祂觉得,吾也在祂的命运里。”
“可命运若被摆渡离岸。”
“便不再属于海。”
笛声更轻。
那一缕金色权柄缓缓离开轮盘。
可就在它即将落入古船时。
金色权柄深处,忽然浮现出一点黑红佛光。
摆渡柱神的动作顿住。
那是林川留下的痕迹。
祂曾吞过这一角。
也撕开过命运轮盘。
因此,这一段权柄不再纯粹属于天主。
它同时沾染了邪佛的佛土。
摆渡柱神沉默片刻。
随后轻声笑了。
“有意思。”
“天主将邪佛种入命运。”
“邪佛将佛土钉入命运。”
“吾若取走这一角。”
“便会同时沾染二者。”
“这是陷阱。”
祂虽然这么说,却没有收手。
平息之笛继续响起。
因为到了祂这种层次,明知是陷阱,也未必会退。
柱神之上的路,哪一条不是陷阱?
只是看谁能撑到最后。
金色王座上。
天主静静看着这一切。
祂没有愤怒。
没有讥讽。
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平静。
命运轮盘在祂身后缓缓转动。
祂低声道:
“摆渡者。”
“你终于也入局了。”
梦魇第四层。
往生庙内。
林川忽然抬头。
他不是看灯油佛。
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
很远。
远到不在梦魇世界。
也不完全在中阴地。
那里,有一条河。
灌河。
此刻,灌河正在沸腾。
那条曾经沉寂无数岁月的古老河流,河水翻滚,像有无数被淹死的禁忌在水下翻身。
河面上,漂浮着残破星辰。
漂浮着断裂神骨。
也漂浮着一片片金色、黑红、灰白交织的法则残渣。
这些残渣,都是中阴地大祭与柱神博弈后溅出的碎片。
如今,它们被灌河吸收。
河底深处。
一只残缺的巨犬睁开了眼睛。
那只巨犬只剩半颗头颅。
一只眼睛已经腐烂。
另一只眼睛却燃烧着暗金色神火。
它的身躯被古老锁链贯穿。
每一根锁链上,都刻着山海残文。
天犬真神。
残缺的天犬真神。
祂原本不该醒来。
更不该在这个时候晋升。
可灌河沸腾后,河水中的法则碎片开始主动涌入祂体内。
命运。
佛土。
摆渡。
混沌。
还有一丝归墟的灰白。
所有力量都在祂残缺的神躯内碰撞。
祂痛苦地张开嘴。
没有犬吠。
只有一声像吞月般的低吼。
吼声传出。
灌河上空的月影,被咬掉了一角。
梦魇第一层,不少真神同时色变。
“天犬……”
“祂在朝柱神层次晋升?”
“残缺神躯,也能承载柱神位格?”
“不对。”
“是有人在推祂。”
“是谁?”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可能的答案,都让它们感到恐惧。
灯油佛看向灌河方向。
摆渡柱神也短暂停下笛声。
天主的命运轮盘微微一顿。
林川的佛眸,则在这一刻彻底幽深下来。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天主。
不是灯油佛。
也不是摆渡柱神。
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残缺、更接近山海深处的气息。
像某个本该死去的存在,正在借天犬真神的身躯醒来。
林川意识深处,面板的提示还在不断冒出:
【检测到未知柱神晋升波动。】
【源头:灌河。】
【目标:残缺天犬真神。】
【警告:该晋升存在外部推动痕迹。】
【警告:山海残缺权柄正在复苏。】
【警告:灌河深处存在未知注视。】
林川看着最后一行提示。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都来了。”
“很好。”
灯油佛轻声道:
“阁下,你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
“不如入吾灯中,暂避此劫。”
林川缓缓转头。
看向那盏幽蓝油灯。
黑红佛光在他身后如海翻涌。
诡梦佛塔中,金色种子跳动。
幽蓝灯印摇曳。
血色佛土底层,那枚命运轮盘雏形也在缓慢转动。
林川淡淡开口。
“本座的劫。”
“不需要避。”
“谁敢来。”
“本座便度谁。”
话音落下。
往生庙外,所有黑色寺庙同时敲响无形佛钟。
钟声传遍梦魇第四层。
也隐隐传向梦魇第一层、中阴地、灌河,以及更遥远的黑暗深处。
灌河河底。
残缺天犬真神缓缓站起。
锁链一根根绷断。
它抬头。
那只仅剩的神眼,隔着无数维度,看向林川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张开残破巨口。
像是要吞掉一轮不存在的月。
也像是要吞掉某尊尚未成柱神的邪佛。
灌河沸腾得更加剧烈。
而在河底最深处。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天犬真神的残骨上。
没有人看见那只手。
除了天主。
除了林川。
也许,还有那位正在吹笛的摆渡者。
天主坐在金色王座上。
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一切……”
“都在流向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