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天犬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还有脱身的可能……”
“我主有言,我不该回答你。”
“但……”
天犬真神欲言又止,而就在此时。
灌河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
那涟漪,不是风引起的。
而是从河底深处,静静扩散上来。
紧接着。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虚空中缓缓响起:
“阁下,我来回答你吧……”
那声音,仿佛从时间的尽头传来。
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古老与疲惫。
林川的佛眸,骤然转向河面。
天犬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中,也闪过一抹惊愕。
河面上,涟漪越来越密。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河水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粗布长衫,头上缠着一圈有些褪色的白巾,手中还提着一盏古铜色的油灯。
油灯并不明亮,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其火芯在风中摇曳着,却始终没有熄灭。
老人的步履,十分蹒跚。
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一步一步,从河面上走到林川面前。
那双浑浊的双眼,望向林川那庞大的佛身,带着看透世事沧桑的平静。
“阁下。”
“老朽……河神。”
“灌河之神!”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而温和。
林川的佛眸微动。
他能够感受到,这位自称“河神”的老人,体内散发出的气息,赫然是真神级别!!
而且,老人明显不是普通真神,而是一尊……顶阶真神!!
祂或许距离晋升成为柱神,也已经不遥远了。
在其身上,林川都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威胁!
天犬看到老人的瞬间,浑身一颤,眸子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你居然还活着?!”
“我还以为你这老东西,早就死在第八次归墟里了!”
老人转过头,看了天犬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带着几分追忆:
“你这头老狗都没死,老朽怎么舍得先走。”
天犬张了张嘴。
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声。
老人提着灯,缓缓转向林川。
“阁下想知道归墟的事,对吧?”
林川的佛身,微微前倾:
“不错。”
老人点了点头。
他缓缓叹了口气。
那口气,仿佛带着无数纪元的沉重:
“也罢……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了。”
“反正,第九次归墟已经开始。”
“该来的,终究要来。”
他顿了顿。
提着灯的那只手,微微抬起。
昏黄的灯光,在虚空中铺开一片光晕。
那光晕中,隐隐浮现出无数破碎的画面……有世界崩塌的惨状,有神祇陨落的悲鸣,亦有万物消融的寂静。
“阁下应该知道。”
“归墟并不是第一次降临。”
“在此之前,已经发生过八次。”
老人语气很平缓,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川确实一愣:
“八次?”
老人点了点头:
“第一次归墟,发生在无比遥远的纪元。”
“那时候,混沌虚空界刚刚成型。”
“万物初生,万道初立。”
“然后……归墟降临了。”
“那一次,半个混沌虚空界都被吞噬。”
老人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二次,第三次……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归墟,都会带走无数生命、无数世界、无数法则。”
“但前八次,都不是彻底的寂灭。”
“最多,就是梦魇世界毁灭。”
“然后,在新的纪元中,重新演化。”
天犬听到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呵……说得轻巧。”
“梦魇世界毁灭,那其中的无数禁忌、诡异、神祇……”
“全都化作归墟的养分。”
“这还不算彻底寂灭?”
老人摇了摇头:
“不算。”
“真正的彻底寂灭,是整个混沌虚空界,都要消失。”
“一切的一切。”
“包括归墟本身。”
天犬沉默了。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惊惧的光芒。
老人望向林川。
那双浑浊的双眼,变得深邃无比:
“而这一次——第九次归墟。”
“就是那真正的彻底寂灭。”
“整个混沌虚空界,都将湮灭。”
“所有的维度、所有的世界、所有的法则、所有的存在……”
“都将回归原初。”
“什么都不剩。”
话音落下。
虚空中,陷入了死寂。
连风都停止了。
林川那漆黑的佛身上,一道道金色纹路在微微跳动。
他望着老人。
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八次归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片刻。
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提着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其实第八次……”
“本该一切都结束的。”
“那时候,祂已经快要醒了。”
“整个梦魇世界,已经崩碎了七成。”
“混沌虚空界的边缘,已经开始消融。”
“如果没有人阻止……彻底的归墟,早在那个纪元就会降临。”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那个时代的先民、一部分外神、以及旧神……”
“联手了。”
“祂们倾尽一切,付出了无法想象的代价。”
“将梦魇源头……重新送进了深眠状态。”
“但代价就是,那个时代的先民,几乎全部陨落。”
“参与镇压的外神,也遭了厄难。”
“祂们或是崩解溃散、或是堕入深渊、或是畸变……”
“而那些旧神……”
“也只剩下了几缕残念,游离在混沌虚空的边缘。”
听到这里,林川只感觉头皮发麻。
然而不等他继续沉思,老人转过头,又道:
“而这一次,第九次归墟……”
“会比第八次,更加可怕。”
“因为,那个时代的先民已经没了。”
“外神也不会再出手。”
“旧神……已经残了。”
“而黑暗高原的存在,会更加疯狂地干涉混沌虚空界。”
林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黑暗高原?”
老人提着灯,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
他望向混沌虚空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
“黑暗高原……”
老人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
“那是一切灾厄的源头。”
“那里,沉睡着连归墟都不愿意触及的东西。”
“祂们不属于混沌虚空界。”
“祂们来自……更遥远的未知。”
“每一次归墟,祂们都会出现。”
“然后,在归墟的废墟上,收割那些残存的力量。”
老人顿了顿。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寒芒:
“前八次归墟,黑暗高原的存在都只是旁观。”
“祂们在等待,等待混沌虚空界彻底毁灭的那一刻。”
“然后,将一切的一切,全部收割。”
“而这一次……”
“祂们,不再满足于旁观了。”
林川的佛身,微微前倾:
“你的意思是……”
老人点了点头:
“这一次,黑暗高原的存在,会亲自出手。”
“祂们会干涉整个过程。”
“让归墟更快降临。”
“让混沌虚空界,更加彻底地毁灭。”
“然后,收割一切。”
天犬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抹惊恐:
“真是个绝望的时代……”
“前八次,还有先民、有外神、有旧神去阻挡。”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连黑暗高原都要亲自下场!”
“我们……真的还有未来么!?”
老人的目光,依旧平静。
他没有回答天犬的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川。
“阁下……”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老夫想知道……”
“若是未来注定没有未来。”
“你会选择倒向黑暗高原?”
“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虚空中,再次陷入死寂。
天犬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川,像是要窥见他的所念所想。
林川的邪佛金身悬浮在虚空中,就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丰碑。
暗红色的佛光,在他周身流转如同血色的火焰。
片刻后,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如同惊雷般,在虚空中炸响:
“本座,从不被动选择。”
他看着老人,佛音浩如海啸,滚滚炸响:
“所有挡在本座面前的。”
“无论是归墟,还是黑暗高原。”
“本座……都会将其度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林川话音落下。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光芒。
那光芒,转瞬即逝。
然后,他缓缓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
“好……好得很。”
说完,老人提着灯,缓缓转过身。
他的步履,依旧蹒跚。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却仿佛燃起了一团微弱的火焰:
“老夫走了。”
“阁下……保重。”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形,开始缓缓变淡。
如同融化的水墨,一点点消散在虚空中。
那盏古铜色的油灯,也随着他的离去,逐渐暗淡下去。
最终。
彻底消失。
灌河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天犬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然后,祂转过身。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望向林川。
“阁下……”
天犬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林川的佛眸,平静地望向祂:
“知道。”
“那你可知道,那老头口中的‘黑暗高原’……”
“到底是怎样恐怖的存在?”
“知道。”
“那你可知道,即便是全盛时期的顶阶柱神……”
“也没几个敢说出‘对抗黑暗高原’这种话?!”
“知道。”
天犬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林川回答了三个“知道”。
每一个回答,都平静得可怕。
仿佛那个让无数纪元、无数神祇、无数禁忌都恐惧到极致的黑暗高原……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只蝼蚁。
一时间,天犬禁忌沉默了。
旋即,祂发出了一声复杂的叹息:
“罢了……罢了……”
“不谈论这些……”
“继续谈论,也没有意义。”
天犬顿了顿,而后又忍不住道:
“阁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到了黑暗高原的面前……”
“但愿你,能够记住今日所言。”
唰!!
天犬那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沉。
没入灌河那浑浊的河水之中。
水面泛起几圈涟漪。
然后,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灌河之畔。
林川悬浮在虚空中,他的意志凝视远处,锁定了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那里,是梦魇世界第一层!
在那里……此刻有一只不可用语言去描述的巨眼,还在缓缓睁开。
那些逃窜的禁忌、诡异、神祇,还在疯狂冲击着一层层壁垒。
整个梦魇世界,都在震动。
如同一座即将崩塌的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