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顾淮的右眼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灼热感。
就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铁针，直接捅进了他的眼眶。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右眼。
但那灼热感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什么东西……“
顾淮皱起眉头，强忍着那股刺痛，缓缓将手放下。
他站在原地，用那只暗红旋涡之眼，扫视着四周。
然后，他感受到了。
某种极其微妙的、极其细小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首先是空气。
原本弥漫着福尔马林气息的实验室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像是有人往空气里掺进了什么看不见的液体。
每吸一口，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顾淮慢慢转动着脖子，打量着四周。
墙壁还是墙壁。
地板还是地板。
灯光，还是那惨白的灯光。
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他的脊背上蔓延……
这里的空间，好像不只是三维了。
他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这种感受。
就像是一个生来只见过平面的人，第一次用手触摸到了立体的物件。
那种认知层面上的、猛烈的撕裂感。
实验室的四面墙壁，在他的漩涡之眼里，开始呈现出某种奇异的叠影。
每一面墙，似乎都同时存在于无数个位置。
向内延伸，向外延伸，向上，向下，向他甚至没有概念的那些方向延伸。
地板上的血痕，也开始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混乱，如同被人拉扯成了无尽的曲线。
顾淮深吸一口气。
他按住右眼，在心里飞速地念了一遍：
“我是顾淮。”
“我站在地下实验室里。”
“我的脚踩着地面。”
“地面是真实的。”
“我是真实的。”
“我眼前看到的一切扭曲，都是幻觉。”
“……”
他当然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
但他知道，自我催眠的第一要义，是让自己相信。
就在他的意志，将那种撕裂感勉强压制下去的瞬间。
轰！！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实验室的正上方，垂直砸落。
那股冲击波所过之处，空间像是被揉皱了的纸张，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褶皱与扭曲。
顾淮被那股气浪掀得踉跄后退了三步，背部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实验台上。
金属器皿哗啦作响，滚落一地。
他咬紧牙关，扶住实验台，稳住身形。
抬起头。
望向正上方。
然后，他看到了难以形容的一幕……
只见实验室的天花板不见了。
天花板的位置，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
而在那片虚空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降临。
顾淮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尊“巨人“。
说是巨人，其实用任何已知的词汇来描述它，都是一种贬低与误解。
它的形态，超出了三维空间的范畴。
它同时存在于无数个维度，每一个维度的截面，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恐怖形象。
在顾淮能感知到的这个维度里，它像是由无数具血肉粘合而成的庞然大物。
有些血肉还保持着人类的形状，有四肢，有脸，有五官。
那些脸上，全部定格着不同程度的痛苦与恐惧，像是被永久封印在那里的亡魂。
血肉与血肉之间，有无数条黑色的筋脉相连，筋脉里流动着某种并非血液的、发出幽幽暗光的液体。
而在它的周身，则是漂浮着无数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虚影——那是星辰。
虚影化的星辰，如同陪葬的陪俑，静静地环绕着那尊庞然大物。
每一颗虚影星辰内部，都蕴藏着某种与宇宙等量级别的能量波动。
那是它自身凝练出的、属于“法则“层面的气势威压。
顾淮感受着那股威压，在一瞬间，汗毛全部竖起。
他紧紧地攥住了手中那本肉书，想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抵抗着那股威压带来的下坠感。
那股下坠感，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凿开了一个无底洞。
他能感觉到，他的神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从那个洞里漏出去。
深渊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坠落。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的实验室，被那尊庞然大物的虚影覆盖。
所有的光，都在一点一点地收缩、熄灭。
顾淮的右膝，重重地跪落在了地板上。
膝盖与铅钛合金的地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的头开始低垂。
那种漩涡般向下拉拽的力量，正在他的神志边缘不断侵蚀。
一步，再一步，再一步……
意识的边境线，正在溃退。
“……”
顾淮沉默着。
他的手，死死地扣住了实验台的台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
他挤出了一个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拼尽力气撕扯出来的。
就在他浑浑噩噩，快要支撑不住时。
虚空中，骤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南无阿弥陀佛……”
那声音，轻悠悠的。
轻到像是隔着十万八千里传来的、某座古寺里的晨钟暮鼓。
但它一响。
整片下坠的虚空，骤然一震。
那尊庞然大物的动作，也第一次有了微小的停顿。
环绕在他周围的无数虚影星辰，更是同时出现了短暂的颤动。
而顾淮，则感觉有人用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他已经快要沉没的意识上。
一阵激灵后，他整个人骤然清醒。
“南无阿弥陀佛……“
轻悠悠的佛号再次响起。
且这一次，佛号声更近了一些。
带着某种古老的、沉静的、如同洪荒宇宙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力量，在这间地下实验室里悠悠荡漾。
顾淮深吸一口气。
借着佛音的庇护，他短暂喘息着，然后拼命在脑海里重新构建起“自我”认知。
“我是顾淮。”
“我站在实验室里，我的膝盖着地，我的手指在流血。”
“我是活着的人。”
“我不会在这里死去。”
“那个东西……对我造成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小。”
他轻声说。
语气故意带着淡然。
就像是一个正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学生，突然抬头对自己说——这道题，其实没有那么难。
只不过，这都是他在骗自己。
他清楚地知道，那尊庞然大物对他造成的影响，并没有减弱。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只要他相信自己的催眠！那尊存在对他的影响，就会持续降低！！
为了稳住意识、转移内心的惶恐，顾淮用左手的掌心，狠狠地在自己的脸上抽了一巴掌。
啪！！
清脆声落下。
疼痛如同一道闪电，将他最后一丝涣散的神志，重新拉回。
他缓缓起身，重新叼上了那根早已熄灭的烟，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
烟气入喉，辛辣、带着一股幽香。
“好多了。”
他喃喃着，眼神重新恢复了清楚。
下一刻，他抬头，重新打量那尊悬浮于虚空中的庞然大物。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濒临崩溃的茫然。
有的，只是一种……被高烈度恐怖强行熨平之后，特有的、空白的冷静。
“你是什么级别的东西？“
他出声，对着那尊巨大的存在，开口发问。
他知道对方听不懂他说话，或者说，不屑于和他对话。
但他在问。
这个问话本身，对他而言，是一种仪式。
是他告诉自己：我还在思考，我还活着！！
巨物并未回应他。
不过就在这时，那道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佛号，第三次响起。
“南无阿弥陀佛……“
这一次，不再是遥远的回响。
那声音，就在实验室的某个方向，清晰而近切地传来。
同时响起的，是地板的震动。
轻微，规律，像是脚步声。
顾淮猛地转头。
他望向实验室更深处的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那是一道光。
不，不是光。
是一尊……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具备佛陀形态的存在，正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
但与顾淮见过的任何一尊佛陀造像都截然不同。
那尊存在，周身散发着的，不是金灿灿的佛光。
而是一种黑红如血的、幽暗的、诡异至极的光晕。
那光晕里，翻涌着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无声地哀鸣，无声地挣扎。
他的佛身，是黑色的。
不是漆黑，而是那种黑透了之后、反射出暗红光泽的黑。
像是一尊被黑曜岩铸成的佛像，被人用鲜血从里到外浸泡了无数次之后，阴干成型。
他的体型，并不算巨大。
比那尊由血肉粘合而成的庞然大物，小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
但在他踏出黑暗的那一刻，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骤然一静。
连那尊漂浮于虚空中的庞然大物，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那些环绕着它的虚影星辰，轻微地向后偏移了一个细小的角度。
就像是在退避。
顾淮站在原地，看着那尊黑红光晕的邪佛，缓步从实验室深处走来。
霎时间，他的双目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攥着那本肉书的右手，猛地收紧。
肉书上，无数只眼睛，也在这一刻，同时睁开。
所有的眼睛，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望向那尊正在靠近的、邪性滚滚的诡异佛陀。
时间流逝着，
那尊邪佛，也终于走到了收容室的中央。
他停下来了。
停在了距顾淮，不过十步的距离。
黑红的佛光，将顾淮整个人的影子，拉扯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顾淮站在那团光晕的边缘，没有退后。
他和那尊邪佛，就这样彼此打量着。
周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在顾淮的头顶……那尊由血肉粘合而成的庞然大物，终于再次动了。
它的无数张脸，纷纷转向了那尊邪佛。
那些痛苦的、恐惧的脸孔，在此刻，集体
顾淮清晰感应，他所在的实验室内，两股浩瀚的法则力量，似乎就要爆发碰撞！！
而他，正被夹在中间。
“我会没事的……”
面对眼前的局面，顾淮只得进一步开始自我催眠：
“我心长驻，我不灭。”
“我不会死在这里！！”
“我一定能安然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