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号,宜祭祀,宜祈福,宜开光。
萧辞忧上完上午的课程,请了半天假。
裴修砚等人驱车来接她,一起去了紫翠苑。
这里比云景豪园还要安静许多,奶油风装修的别墅里,阳光肆意铺满地砖。
沈南烟穿着一条白色长裙,静静的躺在床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她的皮肤不再是蜡像般的苍白生硬,而是透出死亡的青灰色,手臂上有几处明显的尸斑,昭示着她的魂魄已经回到了身体。
萧辞忧将之前的符纸揭下来,又拿出提前画好的新的符箓,再次贴在了沈南烟的七窍。
她在碗中倒入无根水,将一张净符点燃放进水中,看着符灰一点点溶于水中。
随后,她拿出一支柳枝,蘸取符水,轻轻洒向沈南烟。
口中默念:“水洗汝尘,尘随符去……”
她从沈南烟的头顶心一直洒到脚底,每念一句,沈南烟残魂上的污垢就少一分,那贴在七窍的符纸也从黄色渐渐变灰。
最后,她双手结印,灵力自丹田升起,经心口,过手臂,凝于指尖,推向沈南烟。
灵力引动术法,自百会穴涌入沈南烟的身体,顺着经脉流淌全身。
如同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抚过布满尘埃的绿叶,又像是奔腾的河流在冲开堵满淤泥的管道。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符纸由灰变黑,自行脱落,落在床边时,瞬间化为灰烬。
“好了。”
罗朗忙问:“她可以去投胎了吗?”
萧辞忧说:“可以,但我说过,只要她的魂魄回来,我就保她来生顺遂无忧。”
罗朗不解:“什么意思?”
萧辞忧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空白的牌位。
那是由紫檀木打造的,质地坚硬,纹理细腻,色泽沉稳,隐隐带着紫檀香气。
“牌位是亡者魂魄在阳间的驻所,也是香火、功德、念力传递到阴间的通道。
换句话说,牌位在阳间所受的祭拜和香火,都会转化为亡者的阴德。
如果她作为你的妻子下葬,那往后她就只能受你一个人的祭拜。
但你有句话说的没错,她救了十七个人,十七个家庭,她不该这样籍籍无名的死去。”
萧辞忧将牌位递给裴修砚:“请你帮她写个牌位。”
裴修砚愣住:“我写?”
萧辞忧说:“没错,你有紫气加身,天生帝王命格,乃天命所归。
你为她写牌位,相当于代天行权,赐她名号。
只要她愿意进入这个牌位,从此这个名号就会被阴籍记录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那些臣民都以得到皇帝的封号为荣,死后若是能得皇帝追封,更是无上荣耀。”
裴修砚双手接过,说:“既然是赐名号,想来……应该不能再写某某之妻了,对吗?”
萧辞忧点点头:“对,她算是散修,并无固定修行之处,生前也没有道号,你可以给她取一个。”
裴修砚不敢马虎,凝神细想。
众人安安静静的,生怕出声打扰了他,影响了沈南烟的名号。
几分钟后,裴修砚问:“‘溯元’怎么样?”
萧辞忧看向李若虚,李若虚连连点头:
“溯者,指逆流而上,回到源头。
元者,指初始本源。
沈大师以玄师之名行事,历经求学、婚姻,又以玄师之名而终,兜兜转转,终点也是起点,再合适不过了。”
萧辞忧也说:“她自己也说过,她嫁了人,但她仍然是她,仍然是沈南烟。”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墨,滴入几滴无根水开始研墨。
裴修砚看着萧辞忧认真的表情,问:“早就想好这么干了?”
萧辞忧“嗯”了一声,说:“生前正缘已了,死后也值得最好的。”
她的表情并不愤怒,只是格外坚定和执拗。
明明她和沈南烟素未谋面,甚至不像和其他鬼魂那样有过对话或进入过幻境。
可她仍愿意为了沈南烟东奔西跑,安顿来生。
“萧辞忧,你对所有人都很好。”
萧辞忧抬眸浅笑:“崇拜我吧?”
裴修砚注视着她那被阳光轻抚的双眸,说:“你对自己好一点,我会更崇拜你。”
萧辞忧咕哝道:“我对自己也不差啊……我每天吃好喝好睡饱饱的……”
裴修砚却一反常态没有轻轻放过,反而认真道:
“总是孤军奋战,拿命去搏,可不是对自己好。”
萧辞忧怔了两秒,突然道:“如果我死了,你可别上邪修的当。”
裴修砚的心如刀割一般,失控的攥住萧辞忧研墨的手:
“别说这样的话,更不要做这样的事。”
萧辞忧被他的力度吓了一跳,笑着说:“哎呀,以防万一嘛,人都有生老病死的。
裴修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得帮我看住其他人,可千万别污了我的道心。”
没等裴修砚说什么,萧辞忧就将砚台往前一推:“好了,写吧!”
裴修砚只能先去净手,回来后,又在萧辞忧的指导下,点了一炷香静心。
他手持毛笔,蘸取墨汁,紫气无声的灌注在笔尖,一笔一划写下——
玄门清信女·溯元真人之位。
笔锋收起,紫光一闪而过。
萧辞忧让罗朗将原来的牌位拿来,两个放在一起。
她燃了一张符后,扬声道:“沈大师,你来选吧!”
只见符纸燃尽后,青烟袅袅上升,久久不散。
众人屏息凝神的等待着答案。
那缕青烟在罗朗身边徘徊了几圈,仿佛一只蝴蝶久久不愿离去,可几圈之后,青烟再无任何犹豫,飘向了紫檀牌位。
下一秒,原本的牌位“啪”的一声倒在了桌上。
李若虚松了口气:“她选了这边!以后就是溯元真人了!”
萧辞忧双手将牌位交予李若虚,李若虚恭敬的接过。
“大师放心,溯元真人的牌位往后供奉于清风观,观中弟子每日为她上香点灯。
每逢初一十五,我也会亲自为她供香、供果、供灯。
每年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等冥节,观中都会为她做法事,定会给咱们溯元真人的阴德积累的满满的!”
萧辞忧笑着说:“多谢观主了。”
罗朗问:“那我……”
萧辞忧直接道:“你不能去。
你曾用邪术污染过溯元真人的尸身和魂魄,绝对不能再触碰她的牌位,更不能为她上香,最好连供奉她的大殿都不要进去。”
李若虚叹了口气,说:“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放下吧。”
说罢,李若虚捧着牌位离开,齐嘉提前联系的殡仪馆的人也准时来带走了沈南烟。
罗朗看着大门缓缓开启,这个家属于沈南烟的最后一丝气息也消失了。
空荡荡的。
像一座孤坟。
……
下午,众人为李若虚践行时,李若虚将一个文件袋给了萧辞忧。
“这是什么?”
“云景豪园的房产,还有两百万的支票。”
萧辞忧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了:“罗朗要跟你一起走吗?”
李若虚点点头:“溯元真人的尸身被火化之后,他来找我,给了我一百万,希望我能重修供奉溯元真人的大殿。
他说他想在道观里做一个义工,帮观里砍柴挑水,替香客引路,在后厨择菜洗碗。
反正只要让他进观里就行,他不进殿,不碰牌位。
我看他诚心悔过,他所做的事也能为溯元真人积些阴德,就答应了。
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所剩财产不多了,除了给你我的,剩下的都捐给那所小学了。”
萧辞忧摩挲着那张支票,说:“还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