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完,缓缓俯下身给床上的老太监磕了三个头,这才缓缓站起准备离开。刚迈出一步,就听床上的老太监缓声道:“是不是大宝回来了......?”
冯潇的小名叫做大宝,是老太监给他取的,这个世界上也只此一人还能这样称呼他。
冯潇身子一怔,看向老太监,这才发现后者并没有睁开眼睛,嘴巴蠕动又说了几句话,但就像是说梦话一样,听不清楚。
冯潇的内心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迈步走出了房门。
听见房门“嘎吱”一声合上,老太监的眼睛随即睁开。浑浊的双目内,两行老泪沿着沟壑流向后脑。
“痴儿,痴儿啊......为师一直教导你们不可作奸犯科。命啊,这都是命......”
原来老太监根本没有睡着,他清楚地听到有人进来,清楚地听到大徒弟的喃喃自语,清楚地听到他的额头与地面碰撞的声响。
但他却没有选择相认,不想让自己的弟子为难。即便他一走就是多年,即便老太监整日把骂他们的话挂在嘴边,可说到底,始终都将三人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般照顾、喜爱。
现如今在他弥留之际,三个孩子又回到他身边,老太监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院外,冯潇靠在房门上,胸口快速起伏,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他用衣袖抹了把脸,重新佝偻起后背,杵着拐棍儿,一点点挪着离开后院。
“师父,徒儿只有下辈子在您膝下尽孝了,请原谅我......”
冯潇走到前院,正好听到林凤瑶在介绍一个老物件,可那分明是他师父的。
他站在原地不知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居然掉头没有离开,而是朝着另一侧走去。
“诸位,这样的好东西可不是经常能看到的,这个是邱老祖宗早年的珍藏,明代万历青花五彩莲龙纹镂空盖盒。
大家看,这红色线条笔触清晰、走向明确,绿色清淡略带玻璃光泽,青花发色偏紫,用的是回青料。
内墙稍带一点火石红,底足切削方式为平面倒角,这都是典型的明朝工艺啊。因为是义卖,所有物件都是零元起,价高者得~~!”
“这样的好东西居然零元起?我们要感谢邱老祖宗,感谢林老板啊!我先给咱打个样,我出一万块!”
欧阳老爷子这边倒是极给面子,零元起的物件他上来就喊了一万,但却没有人觉得他此举欠妥,反而送上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毕竟今天拍卖所得的善款都会用于老人的衣食住行上。
林凤瑶的设想是,如果钱足够,他会先盖一间养老院,之后再针对家庭情况较为困难的老者提供晚年护理服务,对于生活条件一般的家庭也会送钱、送米、送面。总之,自己是不会克扣一分的。
由于只是第一件,没有人抢,这个明万历年间青花五彩莲龙纹镂空盖盒便被欧阳老爷子收入囊中。
“好,恭喜欧阳老爷子!接下来第二件,是清康熙年间珐琅彩胭脂红牡丹纹碗。此碗是典型的康熙珐琅彩胭脂红牡丹纹碗,碗口与足部红料洁釉整齐,蓝料、黄料能见釉光,如脂如玉,墨线勾勒流畅,笔触之间连接完美。
只是这红料加工稍欠火候,但也就是因为此点,才能确认此为真品,毕竟红料精细均匀多为雍正、乾隆制品,如果色彩偏鲜或偏暗则大多为民国时期的仿品。所以请大家尽管放心出价,此物底价仍是零元~!”
欧阳老爷子刚刚已经开了一个头,这第二件他就不充大瓣蒜了,害怕被人家骂。
有人试着出十块钱,就有人跟了二十块,这样一点一点加,大家还不觉得什么,所有人都体验了一把参与感。
但他们也知道,这样的宝贝并不是几十几百块就能拿下的。果不其然,到了后期,大概是玩累了,有人直接一加就是一千块。很快,这枚康熙珐琅彩胭脂红牡丹碗就来到了五千。
“好,恭喜这位老先生以五千元捡漏了一个物件,这可非常的值啊。”
林凤瑶紧跟着又拿出雍正时期珐琅彩题诗过墙梅竹纹盘,以及乾隆时期景泰蓝虎面纹三耳瓶。这两样一个拍了八千,一个拍了一万二,现场买家的热情也越来越高涨。
但是等林凤瑶让人把第五件青釉海水龙纹瓶抱上来后,却目光一凝,看向李大成低声问道:“这东西哪儿来的?”
李大成都被他问懵了,下意识答道:“都是邱公公那边提供的呀。”
林凤瑶背过身将那雍正年间青釉海水龙纹瓶左右翻看了一下,摇头说:“不,这绝对不是老爷子那里的,这是一件仿品。
器型看似规整,但口部处理粗糙。别说老爷子了,孔兄都能一眼识破,怎么可能把它拿出来义卖?有问题......放物件的屋子有人看着吗?”
李大成又被问得一愣,随即说道:“有啊,海涛跟江波在那边看着呢。而且咱这东西一件一件往出搬,没见有人进去啊。”
见林凤瑶迟迟不拿出下一件拍品,孔竹走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林凤瑶不用解释,把手里那个瓶子往他面前一展。孔竹低声道:“仿品?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林凤瑶摇摇头道:“我也想知道哪儿来的,但现在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人调包了。赤侠,你去后院看看,守在那儿,除了咱们这几个人,任何人不让进去。”
燕赤侠点了点头转身进入后院,而燕青梅则双眼如鹰在人群里扫视。
她虽然是林凤瑶的贴身保镖,但也不允许有人当着她和弟弟的面把老板的东西给调换了,那岂不是打他们两个保镖的脸?
就在她的视线接触到靠近门口的一个老者时,忽然间就停住了。
那老者披头散发、穿着破烂,杵着个拐棍,还是个罗锅。但燕青梅却敏锐地捕捉到此人步伐稳健、气息均匀,根本就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苍老。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是装的。
“老板,有人混进来了,我现在就去把他拿下。”
林凤瑶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七老八十的客人们,伸手将燕青梅拉住:“不要惊动了客人们,悄悄跟过去,离开咱们院子再动手。”
“明白了。”
燕青梅刚走,燕赤侠便从后院返回,半蹲着身子在林凤瑶耳边道:“江波跟海涛被人打晕了。”
这则消息让林凤瑶更加肯定他的物件被人调了包。给孔竹使了个眼色让后者去看看,而他则让李大成将这赝品拿走,重换了一件。
“抱歉啊大家,刚刚有一个朋友听说我们这里举行义卖,非要拿出他的一件收藏贡献过来。介于他的诚心,我们就破一次例,先将他的物件拿出来拍卖。
来,就是这件,洪武元年颁发的‘四川行用通用进出’一两银牌。这块银牌包浆厚实,字迹清晰,极为难得呀。喜欢的千万不要错过~!”
林凤瑶临时将自己经常把玩的那块银牌从怀中掏出,当作下一件拍品展示给大家看。
此物虽然没有前几件那么珍贵,但它的形制却极为特殊、极其罕见。当即有几个喜欢玩古钱币的瞬间来了精神,纷纷叫价,最终以七千五百的价钱拿下。
说实在的,林凤瑶还有些颇为不舍,这玩意儿他随身携带把玩了好几年了。
都怪那可恶的恶贼,这次逮住他,非打断他的两条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