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京都。
清晨的天光挤过窗帘缝隙,斜斜落在李哲脸上,将他从一整夜的沉浸里猛地拽回现实。
桌案上摊着苏晨发来的画稿,统共只有五张。
可就是这薄薄五张纸,竟让他枯坐了整整一夜。
第一张图,是个皮肤偏黑的农家少年。
算不上俊朗,还有些憨厚。
一双明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画框之外。
就这么轻轻一眼,撞得他心口猛地一缩。
这不是日漫里千篇一律的美少年。
是草庙村的山坡上,从没摸过镜子、连自己模样都记不清的放牛娃。
他笔下的张小凡,是聚光灯下的明星。
苏晨画的这个,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普通人,藏着最不普通的气韵。
像他早年学过的水墨画,重意不重形,寥寥几笔,魂就立住了。
这才是张小凡。
《诛仙》里,那个从尘埃里走出来的张小凡。
第二幅,是溪边的田灵儿。
她赤着脚蹲在溪石上,脚踝沾着星星点点的泥。
回头一笑的瞬间,李哲竟觉得脸颊被山野里穿堂而过的阳光,烫得微微发热。
第三张是林惊羽。
浓眉入鬓,肩背挺拔如松,腰杆挺得像一杆刚出鞘的枪。
他立在青云山门前,山风掀动他的衣摆,额发被吹得微乱,比身侧的张小凡高出半个头。
下颌线冷硬锋利,眼角却还沾着没褪尽的少年稚气,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粗粝之下,藏着掩不住的锋芒。
这是英气逼人,而不是他画的韩风小鲜肉。
下一幅,是碧瑶。
额角渗着血,脸颊带着擦伤,嘴唇干得起了皮,眼底盛着掩不住的疲惫。
偏生裹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刻的她,算不上光鲜,甚至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美的让李哲挪不开视线。
他笔下的碧瑶呢?
唇瓣永远水润饱满,连每一根睫毛都要画得根根分明,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根深蒂固的错。
他一直把“美”,等同于“精致”。
可苏晨笔下的这些人告诉他,真正的鲜活与动人,从来不止于无懈可击的五官。
就像最后的这一张。
只画了一个背影。
一身素白道袍,长剑横在身前,脊背挺拔,握剑的手腕纤细,却很稳。
没有回头,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有剑刃上映出的一点冷冽寒光。
可李哲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陆雪琪。
李哲闭了眼,重重靠进椅背里。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画面。
张小凡虎口上磨得发硬的厚茧,田灵儿脚踝上未干的泥点。
碧瑶伤口边结得发暗的血痂,还有陆雪琪剑刃上那一点不肯弯折的冷光。
日漫用了十年,教会他怎么画一个好看的人。
可苏晨只用了五张画,就教会了他,怎么画一个活着的人。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那些苏晨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静坐的下午。
那时他只当苏晨是在发呆,此刻才骤然懂了。
苏晨看的不是冰冷的石膏轮廓,而是石膏之下,那些属于人的、鲜活筋骨与魂魄。
这就是他和天才的差距吗?
他一直以为,苏晨在绘画上天资平平。
他从没见苏晨在画纸上耗费太多心力,课堂上的习作也向来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眼之处。
后来苏晨在《明日之星》上一战成名,一步步成了乐坛势不可挡的黑马。
他是真心为好友高兴,盼着他能越飞越高。
可朋友乘风而起,他却还在原地踏步,说心里没有半分失落,是假的。
他守着自己骨子里的那点骄傲,总觉得至少在绘画这件事上,他是远胜过苏晨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天才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他能揣度的。
苏晨随手画就的这五张画,是他追了十几年,都未必能触到的高度。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墙角的画架上。
上面还夹着他昨夜刚画完的草稿。
《诛仙》第二话的跨页大图,画的是张小凡初登大竹峰,第一次俯瞰青云山云海的模样。
人物还没细化,只剩一个轮廓剪影,可就这个站姿,他改了七八版,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说不出的别扭。
此刻再看苏晨笔下的张小凡,那个肩胛骨微微含着、掌心结满厚茧、站立时微微躬身的农家少年,他瞬间醍醐灌顶。
他画的张小凡,是昂首挺胸、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的准仙人,见了云海,只会叹天地壮阔。
可苏晨画的张小凡,是个刚从田埂上走出来、遇事会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口的普通人。
骤然见了这漫山云海,心里只剩无措与茫然。
李哲猛地站起身,走到画架前,一把扯下那张改了无数遍的草稿,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随即他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画纸,蘸饱墨,落下了第一笔。
这一次,他画的是一个微微含着肩胛骨的背影。
没有负手而立的潇洒,没有衣袂翻飞的仙气,只有一个站在全然陌生的壮阔风景里,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少年。
窗外,京都的天空不知何时落了雨。
细密的雨丝敲在窗玻璃上,簌簌作响,像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李哲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落得又快又稳。
纸上再没有日漫里标志性的速度线,只有像雨打青竹般,细碎又连绵的东方韵律。
他画了十几年画,学了十年的中式技法。
但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自己笔下正在生长的,是全然不同的、真正属于华国文化根骨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他迷醉。
他悟了。
升华了。
“苏晨,你对李哲都干了什么?”
当齐欢打电话来质问苏晨的时候。
他正站在车顶,俯瞰着一辆跟他一模一样的房车。
只不过他的房车是黑色,而这一辆是白色。
“他怎么了?”
“李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这家伙猝死了。”
齐欢的声音又急又快,显然是很激动。
“结果,我赶到他那里,找消防员撞开了房门,他却在屋里画画。”
“就像是疯了一样。”
“你知道我看到那一幕什么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