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营主将见到他都要行礼,连那些新来的京营千户也不例外。

    凌风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北门走到南门,从耀北军营地走到骑兵营,走到崇山军旧营时,他勒住了马。

    崇山军旧营已经空了。

    营房的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里面挂着的破布条哗哗响。

    校场上长满了枯草,靶场的箭靶还竖在那里,靶面上的草绳已经松了,箭头插在靶子上锈迹斑斑。

    营门口站着几个老卒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沟壑。

    手里没有兵器,只是站在营门口,看着凌风的仪仗从巷口拐过来。

    凌风策马走到营门口。

    那几个老卒没有行礼,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凌风勒住缰绳,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对跟在身后的校尉说了一句:“崇山军的营房该修了,尽快上折子。”

    校尉抱拳领命。

    凌风策马走了。

    那几个老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正月十五,上元节。

    威北关的街巷比平日热闹得多。

    南门内的市集从白天一直摆到晚上,卖花灯的小贩把纸糊的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挂在竹竿上,烛火在灯笼里跳动,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有人在卖元宵,糯米粉搓的圆子在沸水锅里翻滚,捞出来盛在粗瓷碗里,热气腾腾。

    守关的士卒们三三两两蹲在城墙根下,端着碗吃元宵,把花灯挂在垛口上,远远看去,城墙上也亮起了一条蜿蜒的灯河。

    帅府正厅里,胡海涛在处理军务。

    桌上堆着几摞文书——各军的粮草账目、训练报告、轮值表。

    后勤官站在桌案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军饷拨付清单,双手递给胡海涛。

    胡海涛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清单上列着每个营的应发饷银、实发饷银、扣发比例。

    他的手指在扣发比例那一栏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清单放在桌上推到一边。

    他对后勤官说了一句话:“各军先发八成,剩下的说‘临时调拨需要’,下个月补上。”

    后勤官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胡海涛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抱拳领命,转身走了出去。

    这是胡海涛到威北关后第一次克扣军饷。

    他在京城管了十年后勤,知道怎么在账面上做手脚——扣发的两成里一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另一半分给了赵桓和帅府亲兵。

    每个环节的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临时调拨的条目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都对应着一项不存在的“军需采购”。

    这种手法在京城户部也许会被查出来,但在威北关——离京城上千里,户部的人根本不会来。

    兵部那边有王秦的人把关,所有的例行审计都会在公文旅行的某个环节被压下来。

    赵桓晚上来找胡海涛下棋。

    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压低声音问:“大人,克扣军饷这事,风险大不大?”

    胡海涛拈起一枚黑子,看了一眼棋盘,落子。

    “威北关离京城上千里。户部的人不会来查。兵部那边有左相的人。你怕什么?”

    赵桓点了点头,拈起一枚白子,没有立刻落子,只是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

    胡海涛看了他一眼,把黑子拍在棋盘上落定。

    “该你了。”

    耀北军负责领饷的校尉从帅府回来,手里的银子掂着比应得的少了将近两成。

    他问后勤官这笔账怎么回事,后勤官眼皮都没抬,翻着账本说“临时调拨需要,下个月补上”。

    校尉抱着银子回到营里,把情况报给了刘三。

    刘三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练箭。

    他把嘴里的枯草吐在地上,把校尉手里的银子掂了掂,没有说什么,拿着那包银子走进了凌风的营帐。

    他把校尉的汇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然后把那包银子放在桌上,银子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旗总,这个月的军饷少了两成。后勤官说是临时调拨需要,下个月补上。”

    凌风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听完之后动作没有停,继续磨了几下,然后把磨刀石放在桌上,用手指试了试刀刃。

    刃口上那些缺口已经被磨平了,变成一道平滑的弧线。

    他把刀插回鞘里,抬起头看着刘三。

    “知道了。这个月的事,让弟兄们别嚷嚷。新帅刚到任,各军都在磨合,咱们先配合着。等过阵子局势稳了,自然会好。”

    刘三点了点头:“是。属下回去跟弟兄们说。”他转身走了出去。

    李闯站在帐门口,等刘三走远了才转过身,看着帐内的凌风。

    他想说什么,凌风已经把刀放在桌案上,重新拿起了笔,继续写训练计划。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李闯没有多说什么,放下帐帘,转身去校场上盯着新兵训练了。

    贺兰昭那边也被克扣了。

    骑兵营的马料被砍了两成。

    帅府后勤官给出的理由写在调拨单上只有一行字——“战事已停,战马不必养那么精。”

    贺兰昭拿着调拨单去帅府找胡海涛理论,把单子拍在胡海涛桌上,单子飘起来又落下去,胡海涛伸手按住。

    他说这事好商量,说朝廷银子紧,说等开春就好了,说贺兰将军体谅体谅。

    从头到尾和颜悦色,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贺兰昭从帅府出来,直接去了凌风的副帅值房。

    她的马料单子拍在凌风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晃。

    凌风正在批一份粮草调拨的文书,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胡海涛克扣了我的马料。两成。理由是战马不必养那么精。”

    贺兰昭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盯着他,声音又急又硬,“骑兵的战马是他们的腿。腿瘦了,上了战场跑不动,就会死人。你懂不懂?”

    凌风放下笔,拿起那张马料单子看了看。

    他当然懂。

    骑兵是威北关的拳头,贺兰昭的精骑是徐帅一手打造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