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京城。
天正下着细雪。
经过两天两夜的跋涉,徐锐抵达京城。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把整条街浸成深灰色。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酒楼里飘出酒肉的香气。
他在威北关时,每隔两三年回京述职一次,这条街走过许多回。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陌生。
述职是短暂的停留,住几天驿馆,见几个人,然后就走。
走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回到那道墙上去,回到那些兵中间去。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来了,就不走了。
城门大开,没有什么迎接仪式。
城门口的守军认出了他,有人朝他行礼,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徐锐骑马从城门洞里穿过。
街上的百姓认出了他,有人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有人在他身后窃窃私语。
“那就是徐帅?”
“镇守威北关二十年的徐帅。”
“听说他被调回京了,升了太尉。”
“太尉?虚职吧?”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没有人回答。
徐锐骑着马,从那些窃窃私语中穿过,从那些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中穿过。
他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但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只有他骑的那匹老马感觉到了,马耳朵往后转了转,打了个响鼻。
徐府坐落在京城东城。
这座宅子是徐家的老宅,徐锐的父亲当年在朝为官时置下的产业,三进三出,大大小小二三十间屋子,在东城算是体面的人家。
院子门口新挂了一块“徐府”的牌匾,黑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徐锐翻身下马,站在那块匾下面,抬头看了片刻。
童安跟在身后,也抬头看了一眼。
“徐帅,咱家就送您到这儿了。”
童安的声音不高,带着宫里人特有的绵软,“咱家还得回宫复命。您在京城安顿下来,若有什么需要,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徐锐点了点头:“童公公一路辛苦。”
童安笑眯眯地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着几个随从沿着来路回去了。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徐锐转过身,推开徐府的大门。
院子里早有下人迎出来。
徐家虽算不上钟鸣鼎食,但毕竟是在京城住了二十年的官宦人家,管家、婢女、仆从一应俱全。
门房老刘头在徐家干了三十年,看见徐锐,眼眶一红,跪下去就要磕头。
“老爷回来了!老爷可算回来了!”
徐锐弯腰扶起他:“起来。家里都还好?”
“都好,都好。夫人和少爷在正厅等着呢。”
徐锐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
院中的腊梅开了几枝,暗香浮动,廊下的婢女们躬身行礼,穿着得体,举止从容。
他在威北关住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粗茶淡饭和甲胄不离身的日子,此刻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竟觉得有些陌生。
正厅里,墙上挂着一幅他父亲的画像,画框的漆已经斑驳了。
王氏站在画像下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上好的翡翠,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绦带。
她是官家出身,即便在家中,衣饰也从不马虎。
她看见徐锐走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上次见面时,他的白头发还没这么多。
那次他在驿馆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兵部的人叫走了,走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他又站在她面前了,头发又白了一层,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但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和每次从威北关回来时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触到他颧骨上那道新添的疤——上次见面时还没有这道疤。
她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的?”
“今年秋天。北凉人的箭擦了一下,不深。”
王氏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摸了摸那道疤,嘴唇在抖,但没有再哭。
每年见面他都比上一次多了几道新伤,她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习惯过,只是学会了不在他面前哭得太厉害。
“回来了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回来了就好。”
徐昭站在母亲身后。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湖绸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钩,脚踩皂靴,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些,肩膀宽厚,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父亲。”
徐锐弯下腰,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的脸。
上次在驿馆,他让儿子背了一段兵法,背到半截就背不下去了。
徐锐没有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接着背。
现在儿子站在他面前,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稚气。
“兵法背完了吗?”
徐昭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背完了。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父亲,这段兵法我背了两年。每年您回来之前,我都会从头到尾背一遍。”
徐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当夜,徐府后堂。
王氏换了一身家常的蜜合色袄裙,坐在徐锐对面,手里做着针线活——给徐锐缝一件新棉袄。
上一件棉袄是前年缝的,穿到现在袖口已经磨破了。
她的手指很巧,针脚又密又匀,一针一针地缝着,和每次他回来时一模一样。
徐昭坐在一旁,背挺得笔直。
管家老刘头亲自端了茶上来,又退了下去。
“在京城的这些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徐昭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章大人派人来问过父亲的行程。还有几个朝中的大臣,也派人来打听过。”
徐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章望之?”
“是。章大人说,等父亲到了京城,他要亲自登门拜访。”
徐锐沉默了片刻。
他和章望之每年在京城述职时都会见上一面,有时在兵部,有时在章望之的府邸,有时就在驿馆里,两人关上门谈一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