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找一个人。

    凌风不在。

    他又扫了一遍。

    城楼顶上,垛口后面,城门洞内侧的阴影里。

    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细微,只有他骑的那匹战马感觉到了——马耳朵往后转了转,打了个响鼻。

    他想起昨天傍晚,帅府里众人散去之后,他独自坐在案后收拾行装。

    凌风没有来。

    他以为凌风会在出发前来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哪怕是骂他几句也行。

    但凌风没有来。

    他等了一夜,等到蜡烛烧尽,等到窗纸泛白,等到亲兵敲门说该出发了。

    凌风始终没有出现。

    徐锐在马上坐直了身体。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凌风不会来了。

    那个他从底层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那个他教了无数次何为军人的部下,那个在藏锋谷、额木莫关、青石滩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后辈。

    他没有来送行。

    是因为失望吧。

    徐锐想。

    自己一直在教凌风怎么做一个军人——要忠诚,要勇敢,要守住这道墙,要跟北凉人打到底。

    可现在,签了城下之盟的是朝廷,割地赔款的是朝廷,把他调回京城的是朝廷。

    而他没有反抗,没有上书,就这么乖乖地走了。

    他教了凌风那么多,到头来自己一样都没做到。

    他朝城墙上的士卒们抱了抱拳。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谢谢你们,保重。

    城墙上,一个士卒忽然喊了一声:“徐帅!”

    那声音嘶哑而响亮,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然后,第二个喊了:“徐帅!”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徐帅!”

    喊声此起彼伏,从城墙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从城墙上传到城下,从城下传到官道上。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带头,所有的士卒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徐锐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南走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身后,城墙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是威北关的送行号角。

    号角声在晨风中回荡,低沉而绵长,像一头老兽在低吼,传出去很远,很远。

    徐锐一行沿着官道南下。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枯黄田野。

    庄稼早就收完了,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枯黄的杂草。

    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庄,村庄里的房子低矮破旧,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

    路况不太好。

    前几天下过一场雪,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官道上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打滑,走得很慢。

    亲兵们小心翼翼地牵着马,不时有人脚下打滑踉跄一下,又稳住。

    徐锐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官道,没有说话。

    他已经沉默了大半天了,从出了威北关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的目光落在官道尽头的天际线上,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童安策马跟上来,压低声音:“徐帅,前面有个镇子,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

    徐锐摇了摇头,“赶路。”

    “徐帅,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

    童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仆式的固执——他在宫里当了大半辈子内侍总管,最擅长的就是在主子拒绝某件事时的软磨硬泡。

    徐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就到前面的镇子歇半个时辰。”

    “是。”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土路从镇子中间穿过,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

    镇口有一家小饭铺,门板已经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门口,里面飘出热腾腾的蒸汽。

    饭铺门口拴着一匹马。

    徐锐看见那匹马的时候,手指在缰绳上顿了一下。

    那是一匹枣红马,膘肥体壮,马鬃被编成了细辫,马鞍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黑木的,鞘口包着铜,铜被磨得锃亮。

    他认得这匹马。

    他也认得这把刀。

    徐锐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走进了饭铺。

    饭铺里只有一个人。

    凌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

    酒是风雪商会出的烧刀子,壶嘴上还冒着热气——是温过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劲装,领口整整齐齐地翻好,袖口扎紧,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他看见徐锐走进来,站起来,抱拳。

    动作干脆利落,和在军营里一模一样。

    “徐帅。”

    徐锐站在门口,看着凌风。

    风从门板缝隙灌进来,掀动他袍角的一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饭铺里光线很暗,只有从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日光,照在凌风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他看着凌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平静,像是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想过了,把所有想骂的话都咽回去了,只剩下两个字:“徐帅。”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徐锐问。

    “一个时辰了。”

    凌风的声音很平稳,“末将想着,您南下必经这个镇子,就走近路在这里等。”

    徐锐走到桌前,坐下。

    他注意到桌上摆着两只酒杯——凌风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准备好了这顿酒。

    童安跟在后面进来,看见凌风,愣了一下,然后朝店老板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上菜。

    店老板点点头,退回了厨房。

    凌风拿起酒壶,给徐锐倒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冒着热气,烧刀子的烈香在狭小的饭铺里弥漫开来。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酒壶,双手端起酒杯。

    “徐帅,末将敬您。”

    徐锐端起酒杯。

    两只粗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烧刀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人眼眶发酸。

    凌风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