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承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二,威北关。

    天还没亮,北风就刮了起来。

    风从北方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吹得军营里的帐篷哗哗地抖,吹得巡逻的士卒缩着脖子把棉袄裹得更紧了一些。

    徐锐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他就穿好了衣服,走出帅府,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

    这是他二十年来的习惯——每天清晨,不管刮风下雨,都要沿着城墙走一圈,看看墙体的状况,看看守军的士气,看看北边有没有异常。

    今天和往常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砖还是那些砖,裂缝还是那些裂缝。

    不一样的是——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威北关主帅的身份走这条路。

    明天,他就要回京了。

    他走得比平时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摸摸城墙上的砖,看看垛口上的箭痕,抬头望望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帅旗。

    他想把这一切都记住。

    城墙上,士卒们看见他,纷纷行礼。

    他一一回礼,有的人他能叫出名字,有的人他叫不出,但每一张脸他都觉得亲切。

    一个年轻士卒蹲在垛口后面啃干粮,看见徐锐走过来,慌忙站起来,嘴里的干粮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徐帅”。

    徐锐停下来,看着他,笑了一下:“慢点吃,别噎着……”

    年轻士卒用力点头,眼眶红了。

    徐锐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墙最北端,停下来,望着北方。

    北边,草原上一片苍茫。

    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洋。

    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横在天边。

    他在那道山脊线后面打了二十年的仗。

    藏锋谷、青石滩、额木莫关——每一个地名,都对应着一场血战,对应着无数倒下的弟兄。

    他想起了那些名字——张横、王铁柱、刘大壮、赵二狗……有些名字他已经记不全了,但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临死前说的话,记得他们倒下时眼睛望着的地方。

    他们都望着南方。

    南方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爹娘,有他们的婆娘和娃。

    他们死了,回不去了。

    他活着,还能回去。

    但他不知道,回去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徐锐回到帅府时,童安正指挥仆人们收拾行李——衣服叠好放进箱笼,书籍捆好扎成包袱,佩刀用布裹好小心地放进长条木盒里。

    仆人们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帅府里从来没有这么忙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

    徐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些东西——衣服、书、刀、箱笼、包袱——都是他的,但他觉得它们不属于他,或者说,他不属于这里。

    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但这间帅府,从来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京城。

    但他对那个家,同样陌生。

    “徐帅。”

    童安走过来,弯着腰,“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出发,预计五天能到京城。”

    徐锐点了点头:“路上的干粮备足了没有?”

    “备足了。咱家还让人多备了一些肉干和饼子,路上万一遇到风雪耽搁了,也不至于挨饿。”

    “好。”

    当天下午,周镇山来辞行。

    他拄着拐杖走进帅府,一瘸一拐的,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行李比徐锐的还简单——一个包袱,一把刀,一根拐杖。

    “徐帅。”

    周镇山抱拳,声音沙哑。

    “坐。”

    徐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镇山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按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徐帅。”

    周镇山终于开口了。

    “嗯。”

    “末将跟了您二十年。”

    “我知道。”

    “二十年。”

    周镇山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稳住了,“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末将知道一件事——您是大炎的脊梁。没有您,威北关这道墙,早就倒了。”

    “周镇山。”

    徐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

    “末将在。”

    “你到了雍州,好好干。雍州虽然不打仗,但地方上的事也不简单。你是武将,脾气暴,容易得罪人。到了那边,收敛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周镇山的眼眶红了:“徐帅,末将不放心您。”

    “我没事。”

    徐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我是太尉,正一品。谁敢动我?”

    周镇山没有说话。

    他知道徐锐在安慰他,但他不忍心拆穿。

    “去吧。”

    徐锐站起来,“路上小心。”

    周镇山拄着拐杖站起来,朝徐锐深深一揖,弯腰弯得很深,深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徐帅,保重。”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马万山是傍晚来的。

    他走进帅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沉下去,把最后一线余晖洒在城墙上,把整道墙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过的一样。

    “徐帅。”

    马万山抱拳,声音很低,低到徐锐要侧着耳朵才能听清。

    “坐。”

    马万山坐下来,侧着头,用那只好的耳朵对着徐锐。

    他的右手上还缠着布条,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团。

    “你的手怎么样了?”

    徐锐问。

    “没事。皮外伤。”

    马万山摆了摆手,“末将皮糙肉厚,过两天就好了。”

    徐锐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

    “徐帅,”

    马万山开口了,“末将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朝廷为什么要把我们调走?我们在威北关待了这么多年,仗打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善终都不给?”

    徐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马万山,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们有我们的本分。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其他的,交给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