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大部分人都跑了,但有五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愣愣地看着骑兵,一脸憨厚和惶恐。

    那什长的目光在这五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他一扬马鞭驾马而去,在他们面前勒住马,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右手按在刀柄上。

    “哪来的?”

    声音不大,但很硬。

    五个人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抬起头。

    那是一个汉子,脸上全是灰,皱纹很深。

    腰弯着,背上的包袱看起来很重。

    汉子的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恐惧。

    “回……回军爷的话,小的是北州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北凉人打过来了,房子烧了,地没了……没办法,只能往南逃……”

    汉子说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旁边一个中年人赶紧扶住他,也是一脸惶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军爷,北凉人杀人不眨眼……我们跑了好几天了,水都没喝上一口……”

    另一个人在旁边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军爷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我们什么都没有,就是几条烂命……”

    那什长看着他们。

    五个人,五张老实巴交的脸,灰扑扑的,和所有流民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的脸上移到第二个,再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还是皱了皱眉。

    “搜。”

    他挥了一下手。

    九个骑兵翻身下马,把五个人围在中间。

    两个骑兵按住最前面那个汉子的肩膀,另外两个按住中年人,剩下的人开始搜身。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衣服翻了一遍,包袱打开了,鞋底也撬开看了。

    搜出来一个干粮袋。

    骑兵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发霉发臭的杂粮饼子,黑乎乎的,闻着一股馊味。

    骑兵皱着眉把干粮袋扔回去。

    “什么破烂玩意儿。”

    没有刀,没有箭,没有任何兵器。

    那什长看了一眼那个干粮袋,又看了一眼那五个人。

    五个人还是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缩着脖子,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什长摇了摇头,又是一群穷得叮当响的难民。

    “走吧走吧。”

    他满脸嫌弃地挥了挥手,“别挡在路上。到了宁远城,官府会安排你们去城南的难民营。别乱跑,乱跑被抓了别怪我没提醒。”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九个骑兵走了。

    马蹄声嘚嘚嘚地远去,尘土落下来,盖在那五个人身上。

    骑兵的身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那五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

    他们保持着那个姿势,整整站了半盏茶的工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官道上很安静,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尘土卷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最前面那个“汉子”直起了腰。

    刚才还弯得像一张弓的背,一下子就直了。

    他脸上的惶恐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峻的、沉稳的脸。

    眼睛很亮,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这人赫然便是拓跋渊。

    旁边的“中年人”也直起了腰,他就是边木。

    他把手里的扁担扔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险。差点被发现。”

    他的声音里还有一丝后怕——刚才那一瞬间,那什长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息。

    旁边一个副将——赤木儿——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将军此计,神妙!谁能想到,堂堂北凉大将,会扮成流民?”

    拓跋渊没有笑。

    他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官道两头,确认没有人回来。

    “少说废话。”

    拓跋渊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像是铁打的。

    “按计划行事。所有人分头走,天黑之前,到城南四十里处的山谷集合。”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重新背在肩上,迈开步子继续往南走。

    步伐和刚才一模一样——蹒跚的,缓慢的,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庄稼汉。

    边木和赤木儿跟在后面,也捡起了各自的“道具”。

    那些刚才作鸟兽散的“流民”并没有真的跑远。

    他们从田里钻出来,从树林里钻出来,从沟渠里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土,整整包袱,继续往南走。

    三三两两,分散开来。

    没有人落队,没有人走散,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那什长骑马回到巡逻路线上,一个骑兵问他:“什长,查到什么了?”

    什长摇了摇头:“一群穷鬼。走吧,继续巡逻。”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那些“流民”的背影在远处晃动,灰扑扑的,像一群蚂蚁。

    他看了一眼就转回头了。

    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群流民而已。

    那些“流民”没有像寻常难民一样涌向宁远城。

    走在最前面的人拐进了一条岔道——那不是通往宁远城的官道,而是一条年久失修的废弃驿道,路面上长满了枯草,两侧的灌木丛被风刮得哗哗响。

    队伍沿着这条岔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又拐了几个弯,进入了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

    丘陵不高,坡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树冠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声音很轻。

    穿过丘陵地带,眼前出现了一座山谷。

    谷口外面站着一个穿破棉袄的汉子,看起来像是个歇脚的流民,但他的手按在腰间——破棉袄底下藏着一把短刀。

    看见拓跋渊走过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拓跋渊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将军,苏赫大人已经到了。”

    拓跋渊穿过谷口。

    山谷里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四周丘陵环抱的开阔地,约有三四里见方,地面是压实的砂土,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了圆溜溜的鹅卵石。

    暮色从山脊上泻下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了灰蒙蒙的靛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