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明天的事……”副将迟疑道。

    吴革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城里,步子很沉。

    片刻后,陈怀远派快马送来急信。

    信上说,威北关大捷虽然可喜,但拓跋渊撤得太有章法,殿后部队队列整齐,不像是溃败。

    安化府以北四十里处有一片河谷,两山夹一谷,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建议暂缓追击,先派斥候摸清河谷两侧山后的情况,再做定夺。

    吴革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亲兵:“把这封信送到赵将军那里,就说陈将军有要事相商。”

    亲兵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赵将军说……说天色已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吴革的手攥紧了。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赵崇武的传令兵就敲开了吴革的房门。

    “赵将军有令——全军辰时出发,北上追击北凉残部。吴将军率本部人马为前锋,陈将军率本部为后军,京营居中。不得有误。”

    吴革站在门口,看着传令兵远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穿上甲胄,走出房门。

    城门口,陈怀远已经到了。

    他带着沈川和几个亲兵,站在晨雾里,面色沉凝。

    吴革走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将军。”

    “吴将军。”

    两人的声音都很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都压着什么。

    吴革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赵崇武到任,从三品,节制所有部队,命令全军北上追击。

    陈怀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我跟他说。”

    沈川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也去。末将昨夜已将河谷地形绘成地图,若能当面呈给赵将军,或许能说动他。”

    陈怀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怀远走进赵崇武的中军帐。

    沈川跟在后面。

    帐内,赵崇武正坐在案后喝粥,面前摆着好几碟小菜,有酱牛肉,有腌萝卜,有热腾腾的馒头。

    一个亲兵站在旁边伺候,另一个亲兵在给他擦甲胄上的银饰。

    陈怀远抱拳:“赵将军,末将陈怀远。威北大捷固然可喜,但拓跋渊撤得极有章法——火把减半,辎重先走,殿后部队队列整齐,不像是溃败,倒像是主动撤退。安化府以北四十里处有一片河谷,两山夹一谷,官道从中穿过,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顿了顿。

    “末将建议分兵两路——一路沿官道正面追击,一路从东侧山脊迂回包抄。两路互相呼应,就算中伏也能互相救援。”

    赵崇武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他看着陈怀远,嘴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

    “陈将军在威北关待了这么多年,胆子被北凉人打没了吧?”

    帐内几个京营将领笑了起来。

    陈怀远没有说话,拳头攥紧又松开。

    沈川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羊皮纸。

    “赵将军,这是末将亲手绘制的地图。安化府以北四十里处有一片河谷,两山夹一谷,官道从中穿过。两侧山背后各有洼地,能藏下数千骑兵。末将在威北关跟北凉人打了十几年,深知他们的战法——就算撤退也不会仓皇至此。”

    他顿了顿。

    “此番拓跋渊撤得太有章法,殿后部队队列整齐,末将怀疑他有诈。恳请将军分兵迂回,就算中伏也能互相救援。”

    赵崇武接过地图,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你一个小小的千户,也敢来教本将怎么打仗?”

    帐内几个京营将领又笑了起来。

    沈川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崇武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随便一划。

    “本将读过的兵书比你们打过的仗都多。拓跋渊在安化府城外耗了将近一个月,连座城墙都啃不下来,他要真有本事设伏,早干什么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怀远。

    “威北大捷,北凉右路军溃败,叱罗伏鹰北逃。拓跋渊现在是孤军,后路随时可能被徐帅切断。他现在最想干什么?是跑——带着他的几万人全须全尾地跑回草原。”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

    “他现在连辎重都扔了,火把都减半了,炊烟都稀了——这不叫撤退,这叫逃命。逃命的军队,还有心思设伏?”

    陈怀远咬了咬牙。

    “赵将军,拓跋渊此人在北凉军中号称‘稳帅’,用兵二十年,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斥候探到他的殿后部队队列极其整齐,不像是慌乱撤退的样子。末将恳请将军三思——”

    “够了。”

    赵崇武的声音冷了下来。

    “本将的军令已经下了。陈将军,你是正四品,本将是从三品。你听令行事便是,不必多言。”

    他看着陈怀远,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还是说,陈将军不愿意听本将的调遣?”

    沈川跪在地上,咬着牙,再次开口。

    “将军,末将不是怕。末将是在想,斥候探回来的情报说北凉大营的火把确实在减少,辎重车辆确实在移动——但末将注意到另一件事,斥候说北凉殿后部队的队形极其整齐,不像是慌乱撤退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赵崇武。

    “溃败的军队,殿后部队不可能保持那么整齐的队形。末将见过北凉人溃退的样子,那是丢盔弃甲、光着脚跑。拓跋渊的殿后部队既然还能保持队列,说明他不是在逃——他是在走。主动走和被动逃,是两码事。”

    赵崇武的笑容收了。

    他把沈川的地图从桌上拿起来,扔在地上。

    “不管他是真逃还是假逃,现在他的形式不好是事实,他再不走,就要被包饺子了。你不要再说了!”

    随后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沈川。

    “要不是看在陈怀远的面子上,就冲你扰乱军心这一条,本将现在就能砍你的脑袋。滚出去。”

    帐内一片哄笑。

    沈川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看着那张被他亲手绘制的地图,躺在毡毯上,被赵崇武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沾了酒渍的鞋印。

    他的手攥着膝盖,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