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济仁把布巾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向下一个。
城门口,一个老兵蹲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只碗,碗里有半碗酒。
酒是烧刀子,烈,辣,喝一口能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他没有喝,就那么蹲着,看着那碗酒。
旁边走过的人有人认出他,叫了一声“老赵”,他没有应。
又有人叫了一声,他还是没有应,眼里只有那碗酒。
那是一个年轻士卒临死前托他喝的。
年轻士卒叫小伍,跟了他不到半年,从新兵营分到他手下的时候连刀都握不稳。
他手把手教,教了半个月,总算是会把刀刃冲着敌人了。
小伍死在大战第三天。
北凉人从云梯上翻进来,小伍冲上去,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被那人一刀砍在脖子上。
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
小伍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粮,是早上他塞给小伍的。
“老赵,替我喝一碗。”
小伍说了这句话,眼睛就闭上了。
老赵蹲在那里,面前放着那碗酒。
他欠小伍一碗酒。
他伸出手,端起碗,举到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酒辣得他眼泪直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空碗。
碗底还留着一层酒渍,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转过头,继续走。
正午时分,一队骑兵从南门驰入,马蹄声如雷鸣,街上的人纷纷让到路边。
那是凌风派出去侦察北凉溃兵动向的夜不收,出去了三天,终于回来了。
领头的刘三嘴里叼着一根枯草,嚼了两口,吐掉。
他翻身下马,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迎上来的参军。
“北凉人退过额木莫关了,暂时不会回来。”
参军接过包袱,打开一看,是几张北凉斥候身上搜出来的地图和文书,点了点头,转身往帅府跑去。
刘三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百姓。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
“后生,你见过我家二娃没有?他在城头上守了二十多天,一直没有回来……”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还在拼命烧。
“大娘,您家二娃在哪个将军麾下?”
“周将军,周镇山将军。”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走的那天说,打完仗就回来。仗打完了,他没有回来……”
刘三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每一张都沾着血,每一张都在喊,他不知道哪个是二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旁边一个士卒走过来,拉了拉老妇人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老妇人的手慢慢松开了刘三的袖子,身子晃了晃,往下坠,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她没有哭,眼睛还望着刘三,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三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搀着走远,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低下头,把那根枯草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傍晚,城墙上。
凌风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的天际。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和远处隐约的血腥气,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
城下,街巷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河。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唱——那是活着的人在过活着的日子。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台阶很长,一阶一阶往下延伸,通向城内的街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底的时候,石锁和石蛋站在城门洞里等着他。
石锁的手按在刀柄上,腰板挺得笔直。
石蛋站在哥哥旁边,挺着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兵。
看见凌风,两个人同时抱拳:“大人。”
凌风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
暮色从西边涌过来,把街巷染成灰蒙蒙的。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他勒住马,停在凌家小院门口。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台阶上,落在他靴子上。
他翻身下马,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停在门上,没有敲。
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清雪站在门口,挺着大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托着腰。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裙,外面罩着斗篷,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凌风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一个多月没回来,他觉得她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大到把棉裙撑得圆滚滚的,大到她托着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一样平常。
“嗯。”凌风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苏清雪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劲装,是干净的,没有血,没有土,衣襟上还有皂角的气味。
但仔细一看,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是新的,白色的,从袖口露出来一截。
他的脖子侧面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细细的,红红的,从耳根延伸到衣领下面。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屋里走。
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苏清雪站在他身后,离他两步远。
他转过身,看着她。
她还是那样,挺着大肚子站在那里,手托着腰,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微微抿着。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清雪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摸了摸他左臂上的绷带。
“疼吗?”
“不疼。”
她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微微发抖,然后收回来,落在他的衣襟上,细细的整理着衣服。
“汤炖了一整天了,热了三回。”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去给你盛。”
她转过身,往厨房走去。
走得慢,一只手托着腰,一只手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小心地避开台阶上的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