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鹞子就这样白白扑了一个空。
是叱罗伏鹰他自己上了当,把最精锐的骑兵调离了战场。
是叱罗伏鹰他自己亲手拆掉了他最坚固的盾牌。
叱罗伏鹰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血腥和焦臭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睁开眼,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火光还在烧,浓烟还在冒,但已经越来越远了。
他的大军,他的十万大军,他囤积了几个月的粮草辎重——全没了。
像一座沙堆被一拳打散,沙子四处飞溅,收都收不回来。
那支系着红巾的骑兵从背后杀出来的时候,前线的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等消息传过去,士气已经垮了。
没有人知道老巢还在不在,没有人知道家眷是不是被俘虏了,没有人知道王储是不是真的死了。
但他们听见了那五千个声音一起喊的话。
“额木莫关已破——!”
“王储人头在此——!”
“你们的家眷都在我们手中——!”
“降者不杀——!”
五千人一起喊,声音像海啸,像山崩,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岩浆,滚烫的,不可阻挡的。
有人扔下云梯就跑。
有人跪在地上投降。
有人扔掉兵器抱头鼠窜。
从崩溃到溃败,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
苍狼骑不是打不过,是被溃兵冲散了。
那六千铁甲骑兵本来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道铁墙,挡在东门外。
溃兵从后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撞上了他们的阵型。
前排的骑兵被撞得东倒西歪,后排的骑兵被裹挟着往北退。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溃兵如潮。
那些人从前线跑下来,从后方跑过来,从四面八方跑过来。
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四处乱窜,没有方向,没有秩序。
辎重营在烧,帐篷在烧,粮草在烧。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把溃兵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像一群逃命的鬼。
他的十万大军。
他的苍狼骑。
他囤积了几个月的粮草辎重。
全没了。
“王!这边走如何?”一个亲兵指着东边的一条小路。
那条路通向一片丘陵,地形复杂,追兵不容易追。
叱罗伏鹰摇了摇头。
那条路他认识,通往一片沼泽,早年间他去那里打过猎,知道那里可不适合策马奔腾,但亲兵不知道,亲兵只看见了丘陵,没看见沼泽。
“跟我走。”
叱罗伏鹰咬着牙,勒转马头,向东北方向冲去。
他记得一条路。
穿过沼泽边沿,翻过一道矮岭,再过一条小河,就是通往额木莫关的大路。
只要到了大路,就能收拢溃兵,就能喘一口气。
他的马跑得很快,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亲兵们跟在他身后,紧紧护着他。
溃兵们也看见了他们,很多人跟在后面跑,跟着王跑总是没错的。
但叱罗伏鹰没有等他们。
他跑得更快了,很快就把那些溃兵甩在了后面。
赫连铁树跟在他旁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的左臂上的箭杆随着马步一颠一颠的,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马鞍上,滴在马腿上,滴在地上。
他没有拔,也没有叫疼,只是咬着牙,跟着叱罗伏鹰跑。
跑了一个时辰,马累得吐白沫了。
叱罗伏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已经没有溃兵了。
只有十几个亲兵还跟着他,其他人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跑散了还是被追兵杀了。
他的马喘着粗气,四条腿在发抖,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陷进去半寸。
他蹲下身,捧了一把泥水,洗了洗脸。
泥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起来,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火光还在烧,浓烟还在冒,但已经越来越远了。
“王……”赫连铁树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叱罗伏鹰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收拢溃兵。能收多少收多少。退回额木莫关。只要关城在,咱们就能喘口气。”
赫连铁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叱罗伏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向东北方向驰去。
亲兵们跟着他,跑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
叱罗伏鹰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
黑暗中,一队骑兵从前方驰来。
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照亮了那些人的脸。
是北凉骑兵,是苍狼骑的甲胄。
领头的一个人看见叱罗伏鹰,猛地勒住马,翻身下来,跪在地上。
“王!末将总算找到您了!”
是阿古拉。
叱罗伏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古拉,没有说话。
阿古拉的甲胄上全是刀痕,脸上有血,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
他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嘴唇干裂,脸色惨白。
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苍狼骑,个个带伤,甲胄破烂,兵器不全。
“多少人?”叱罗伏鹰问。
阿古拉低下头:“末将只收拢了这些人……溃兵太多了,末将的兵被冲散了,找不回来……”
叱罗伏鹰沉默了片刻。
“还有多少人能打仗?”
阿古拉抬起头,想了想。
“苍狼骑至少还有三千人活着,只是跑散了。收拢起来,还能打。”
叱罗伏鹰点了点头。
“收拢。能收多少收多少。明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苍狼骑的旗号。”
阿古拉领命,翻身上马,带着那几十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叱罗伏鹰骑在马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火光还在烧。
他的十万大军!他的苍狼骑!他囤积了几个月的粮草辎重!
不是被一点一点消耗掉的,是被一把刀从背后捅进去,一刀毙命。
那个人,他记住了。
“凌风。”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会刻在他心里,刻很久。
他勒转马头,策马向北。
身后,威北关的城墙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