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稳,腰板挺得很直。

    他没有提边军,没有提百户,只说自己是个会武艺的江湖人。

    他那个身份,是朝廷通缉的钦犯。

    现在,他只是沈铁衣

    参军翻开名册,问:“以前可曾在军中待过?”

    沈铁衣心里一禁,但面色如常,摇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曾。草民一直在江南做镖师。”

    参军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又落在他腰间的长刀上。

    刀鞘是黑木的,漆面已经斑驳,但刀鞘口包着铜,铜被磨得锃亮。

    参军的目光在刀鞘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露一手。”

    沈铁衣从腰间抽出长刀。

    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刀刃上没有缺口,磨得很锋利,能照见人影。

    他走到校场边上,那里竖着几根木桩,是平时练刀用的。

    他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深吸一口气。

    然后随手一挥。

    刀光闪过,快到看不清轨迹,只听见一声轻响,像是风吹过竹竿。

    木桩齐刷刷断成两截。

    不是一根,是三根。

    三根木桩并排竖在那里,一刀过去,三根同时断开。

    上半截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弥漫。

    断口平整,像是被锯子锯开的,没有毛刺,没有裂痕。

    参军愣了一瞬。

    他见过很多人练刀,见过一刀砍断木桩的,但没见过一刀砍断三根木桩的。

    更没见过断口这么平整的。

    他在名册上写下“沈铁衣,刀法精湛,授什长”。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字迹工整。

    沈铁衣收刀入鞘,抱拳谢过,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在刀鞘上蹭了蹭,蹭不干。

    铁臂熊走上前去。

    他块头大,往那一站像一堵墙,比参军高出一个头,参军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参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练功石。

    练功石是青石做的,二百多斤,方方正正,放在地上像一块墓碑,上面刻着“二百1斤”三个字。

    “举起来看看。”

    铁臂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走到练功石前面,蹲下身子,双手扣住石头的两侧,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暴起,像是两条蟒蛇缠在骨头上。

    练功石被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他稳稳走了三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靴子踩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三步走完,他把石头放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没有砸,没有摔。

    参军嘴角抽了抽,在名册上写下“铁臂熊,力大无穷,授什长”。

    铁臂熊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陈啸林走上前去。

    他瘦削,面色苍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像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青光。

    挽了几个剑花。

    剑光在暮色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又快又稳,剑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像是有人在用笔写字。

    参军看了几眼,在名册上写下“陈啸林,剑法精湛,授什长”。

    陈啸林收剑入鞘,退到一边,没有说话。

    年轻剑客赵松走上前去。

    他紧张,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参军看了他一眼:“会什么?”

    赵松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剑……剑法。”

    “练来看看。”

    赵松抽出剑,开始练。

    他的剑法是家传的,有板有眼,一招一式都很标准,但有些生涩,像是练的时间不长。

    参军看了片刻,在名册上写下“赵松,剑法尚可,授伍长”。

    赵松收剑入鞘,抱拳谢过,退到一边,站在沈铁衣身后,攥着剑柄的手还在抖。

    登记完毕。

    参军合上名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几十个人。

    “你们今晚先在营中歇息,明日编入新兵营,先练三天队列,再上城头。”

    沈铁衣抱拳:“是。”

    参军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越来越远。

    沈铁衣带着人往营房走去。

    营房在校场西边,一排低矮的石房子,灰墙黑瓦,门口铺着干草,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城墙。

    城墙上火把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中连成一条长龙,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望不到头。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像是一条活着的龙,在城头上缓缓游动。

    他看了一会儿。

    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钻进衣领,冻得人直缩脖子。

    他的白发被风吹得往后飘,一根一根,在风中飞舞。

    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营房里铺了干草,干草是新的,金黄金黄的,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有被子,被子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摞在铺位上。

    有热水,木桶里装着热水,热气腾腾的,白雾从桶口升起来,在烛光中袅袅飘散。

    沈铁衣坐在铺位上,把长刀放在身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干草很软,坐上去往下陷,身子陷在草堆里,暖融融的。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远处的战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声音从北边传来,在夜空中回荡。

    听城头上的号令声,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很大,很急,像是在指挥什么。

    听那些他二十年前就听惯了的声音。

    沈铁衣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铁门关,城墙上火把通明,他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攥着刀,刀上的血还没干。

    那个千户就躺在他脚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信有人敢杀他。

    克扣军饷,饿死了他手下三个兵。

    他去要,被骂回来。再去要,被打了二十军棍。第三次去,他带了刀。

    一刀。

    就一刀。

    然后他跑了。

    跑了一天一夜,跑出了北疆,跑进了中原,跑到了江南。

    那些事像是上辈子发生的,又像是昨天。

    如今他回来了,用的是“沈铁衣”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那段过往,也没有人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