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烈身上，心里同时一紧。
安化府被北凉中路军团团围住已经十几天了，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斥候派了一批又一批，能摸到城下的少之又少，能活着回来的更少。
回来的那些人带回来的消息也只有一句话——“围得很严，进不去。”
城里的情况，粮草够不够，守军伤亡多少，谁也不知道。
但徐锐不问别人，只问韩烈，是因为他知道韩烈手里捏着一个特殊的消息渠道。
韩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元帅，中路军那边，我们有一条线。潜伏在敌军幕僚中的一个参谋，代号‘墨羽’。三天前他冒着风险传出了一次消息。”
众人屏住呼吸。
韩烈继续道：“墨羽说，安化府的守军虽然兵力不足，但指挥得当。朝廷的援军比预想中来得快，从最初的四五千人陆续增加到现在的两万余人，加上吴革将军原有的守城兵力，如今城中已有近三万人，守城还算充裕。”
“北凉中路军有十万之众，正面硬拼，咱们那点人挡不住。但咱们不是没有准备。”
“徐帅命陈怀远将军从威北关带出去的三万援军中，有一万是骑兵。他们在半路上就撒出去了，一路袭扰、打粮道、烧辎重，把北凉人的行军速度拖慢了不少。正因为如此，安化府才有了准备的时间。”
他顿了顿。
“但北凉人还是到了城下。十万对三万，他们不急着攻城，反而把城围了起来。墨羽说，北凉人的主将拓跋渊看得很清楚——城里的兵多，粮草消耗就快。安化府储备有限，撑不了多久。他们不攻城，是要把咱们耗死。”
周镇山咬着牙。
“他娘的！拓跋渊这招够狠。”
贺兰昭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舆图上安化府的位置。
“城外那三万援军呢？不是还有我们的人在外围吗？他们干什么去了？”
韩烈道：“陈怀远将军带着人一直在城外游走，专门打北凉人的粮道和巡逻队。北凉人的补给被切断了好几次，攻城器械也烧了不少，围城的节奏被搅得乱七八糟。墨羽说，如果没有城外这支人马，安化府怕是撑不到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是，陈将军是轻装出来的，为了抢速度，抛掉了重型器械。他们没有足够的攻坚能力，打不穿北凉人的包围圈。他们只能在外面牵制，进不去，里面的也出不来。僵局就这么拖了十几天。”
童安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也就是说，安化府现在是被围死了，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双方都在耗？”
韩烈点头。
“正是。墨羽说，城里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十天，城外那两万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轻装出击，带的干粮也快见底了。他们需要援军——不是零星的三五千，而是能打破僵局的大批援军。有攻坚能力、能里应外合、一举冲垮北凉包围圈的援军。”
厅内又沉默了下来。
徐锐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安化府的位置，看了很久。
“苏赫那支增援部队，到哪里了？”
韩烈摇头。
“苏赫的部队从王庭出发后，去向不明，北风……哦，便是此次情报的暗探，他那边没了他们的消息了。墨羽那边也打听不到。但按照常理推测，他们很可能是往安化府方向来的。一旦苏赫到了，安化府的局面就更危险了。”
贺兰昭接话，声音很冷。
“光是对付拓跋渊的十万就已经吃力了，再来不知数量的生力军，吴革拿什么挡？陈将军连攻坚器械都没有，能牵制住拓跋渊已经是极限了。”
周镇山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
“他娘的！朝廷的援军还在路上，咱们这边又抽不出人手。安化府要是真顶不住，咱们的粮道就断了。”
徐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目光扫过那张标注着密密麻麻标记的地图。
威北关，青崖关，安化府，黑松岭，青石滩。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城，一条路，一道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令各营，继续坚守。告诉韩崇和赵衡，加强戒备，注意后方。”
他顿了顿，看向韩烈。
“想办法联系墨羽，让他继续传信。安化府的消息，一刻都不能断，但这会让暴露风险增加，让他小心点。”
韩烈抱拳：“是。”
徐锐又看向亲兵。
“再派人往安化府方向，告诉陈怀远——我会让朝廷再派援军，让他再撑一撑。能撑一天是一天。另外，告诉他，想办法跟城里的吴革取得联系，里应外合，打破这个僵局。没有器械，就用脑子。”
亲兵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童安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咱家插一句。如果苏赫那支增援部队真的到了安化府，吴革将军还能撑多久？”
徐锐沉默了片刻，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圆圈，看着“安化府”三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只是拓跋渊的十万，吴革还能撑十天。只要朝廷的兵马及时赶到，城里的粮草够，城外还有陈怀远牵制，北凉人想耗死他也不容易。”
他顿了顿。
“但如果苏赫也到了，北凉人的兵力就翻了一倍。到时候，他们不用围，直接硬攻，吴革那三万人挡不住。最多五天，城必破，朝廷的兵马再快也来不及。”
厅内一片沉默。
贺兰昭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骑兵。我的八千精骑，可以出击。不管是拓跋渊还是苏赫，我去堵他们。”
徐锐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到时候。你的骑兵是本帅手里最后的预备队，不能轻易出动。现在用了，后面怎么办？”
贺兰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坐下了，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徐锐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告诉凌风……”
他顿了顿。
“让他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