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掉头向南返回。

    赵衡骑在马上,心情大好。

    他哼起了小曲,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准,但他哼得很开心。

    哼的是北州的小调,他小时候听娘唱过的。

    他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觉得自己哼得难听,不哼了。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在想,回去怎么跟韩崇显摆。

    “老韩,你烧了五十辆粮车,老子也烧了五十辆。你缴获五百匹马,老子没有马,但老子全灭了北凉一千人。谁更厉害?你自己说。”

    想着想着,他笑了。

    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十月二十六日傍晚。

    玉衡军两千骑兵沿着来路往回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

    赵衡骑在马上,还在想回去怎么跟韩崇显摆。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编了好几遍。

    第一遍太张扬,改了。

    第二遍太含蓄,改了。

    第三遍刚刚好,既显摆了自己,又不显得太得意。

    他正想着,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小队人马,正朝这边跑来。

    跑得慌不择路,有的人往左跑,有的人往右跑,有的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浑身是血,风尘仆仆,甲胄上全是刀痕和箭孔。

    有人连刀都没了,空着手跑,跑得跌跌撞撞的。

    有人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马跑得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赵衡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出了最前面那个人。

    是他的副将之一,姓王,他留在营地里负责守营的。

    王副将浑身是血,甲胄上全是刀痕,左臂上有一道伤口,布条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骑在马上,身子伏在马背上,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看见赵衡,他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将军……我们玉衡军……遭到埋伏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牙齿磕得咯咯响。

    赵衡脸色铁青,咬着牙问:“你说什么?”

    王副将抬起头,满脸是泪,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将军,您带骑兵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北凉人就从东边杀过来了……至少五千骑兵……弟兄们根本挡不住……”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挤牙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营地被烧了……粮草辎重全没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

    赵衡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

    他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刀柄上的缠绳被攥得咯吱响。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还剩多少人?”

    王副将低着头,不敢看他。

    “属下……属下不知道。跑出来的就我们这些……不到两千人……其他人……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但赵衡听懂了。

    可能死了。

    可能被俘了。

    可能跑散了,找不到回来的路。

    赵衡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带走骑兵时,营地里还有八千多步兵和辅兵。

    还有那些从北凉人手里缴获的战马和粮草,堆在营地里,还没来得及送回威北关。

    五千北凉骑兵,八千多步兵,不是不能打。

    但北凉人是偷袭,是乘虚而入。

    营地空虚,没有防备。

    根本挡不住。

    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像是在吼,又像是在哭。

    “收拢残兵。能收多少收多少。就地扎营,派人回威北关报信请罪。”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赵衡带着骑兵在营地周围搜索,收拢逃散的士卒。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每找到一个,他的心就沉一分。

    那些人从草丛里爬出来,从石头后面钻出来,从死人堆里翻出来。

    有的浑身是血,有的满身是泥,有的甲胄都没了,只穿着一身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有的人找到了同伍的弟兄,抱在一起哭。

    有的人找不到,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赵衡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经过,看着那些脸。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些,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脸上有疤,手上有茧,眼睛里没有光了。

    不认识的那些,是刚补充进来的新兵,脸上还有稚气,嘴唇上还有绒毛,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说话。

    入夜时分,清点人数。

    玉衡军原本一万人。

    如今收拢回来的步兵,加上他带出去的两千骑兵,总共不到五千。

    阵亡、失踪者超过五千。

    其中至少一半是被伏击时死在营地的步兵。

    那些步兵,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北凉骑兵的弯刀砍翻在地。

    有的刚冲出帐篷,就被箭射穿胸口。

    有的趴在地上装死,被马蹄踩踏过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粮草辎重全没了。

    那些从北凉人手里缴获的五百匹战马,也被北凉人抢了回去。

    玉衡军损失过半。

    赵衡站在营地废墟前,一言不发。

    营地被烧成了白地,帐篷烧没了,粮草烧没了,木桩烧成了炭,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还在冒烟。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玉衡军的,有北凉人的,分不清谁是谁。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赵衡站在那里,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光。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

    副将小心翼翼走过来,低声道:“将军,战报写好了。派人送回威北关?”

    赵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送。如实写。老子栽了,认。请元帅降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副将低下头,转身去安排信使。

    赵衡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骑着马冲向北凉人的千人队,一刀一刀砍翻那些北凉兵,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

    他以为他捞到大鱼了。

    他以为他能跟韩崇显摆了。

    他以为他回去能喝一碗热酒,然后睡个好觉。

    他以为……

    他以为的太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裂开一道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