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第一轮火箭射完了。

    那些木架还在冒烟,桶口被熏得漆黑,地上散落着火箭的残骸,药筒还在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

    点火手蹲在木架旁边,手忙脚乱地往桶里装新火箭。

    一支一支往里塞,一支一支对齐,一支一支卡进槽里。

    动作很快,但还是慢。

    贺兰昭说得对,小一炷香的工夫。

    赫连铁树看见了。

    他看见城头上的火光熄了,看见那些木架不再喷火了,看见点火手蹲在那里往桶里塞东西。

    他知道,机会来了,立即改换命令。

    “冲!趁现在!他们没火箭了!”

    他吼道,声音嘶哑,像是在赌命。

    那些还在往后跑的北凉士卒听到号令,愣了一瞬。

    有人继续跑,有人停下来,有人转过身,看着城头。

    赫连铁树拔出弯刀,策马往前冲了几步。

    “冲上去!他们没火了!冲上去就是胜利!”

    副将跟着喊:“冲!冲上去!后退者斩!”

    督战队举着刀冲上来,砍翻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人。

    那些北凉兵终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握紧刀,咬着牙,又往城墙方向涌去。

    周镇山的笑容收了。

    他看着那些北凉兵又涌上来,骂了一声。

    “他娘的,还来。”

    他握紧刀,站直了身子。

    身后,守军的欢呼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些木架,看那些点火手,看那些还没装好的火箭。

    太慢了。

    来不及了。

    赫连铁树也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木架还没装好,看见城头上的守军又在搬滚石、端弓弩,但没有火箭了。

    他知道,这一轮,冲上去了。

    他策马往前跑,弯刀举过头顶。

    “杀!杀进威北关!”

    北凉士卒的呐喊声又响起来,虽然不如刚才响亮,但还在喊。

    就在此时,城头上又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

    不是一窝蜂。

    是另一种声音,更沉,更闷,更有力。

    砰——砰——砰——

    那是床弩的声音。

    城头上,十架大型床弩同时发射。

    穿甲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城头上飞出去,直奔那些还在往前推的井阑和投石机。

    一支穿甲箭正中一架井阑的中部,木柱被穿了个窟窿,箭杆从另一边露出来,木屑飞溅,整架井阑晃了几晃,歪了。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打在同一个位置。

    那根木柱撑不住了,咔嚓一声,断了。

    井阑轰然倒塌,巨大的木架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塔顶上的弓箭手像下饺子一样摔下来,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压在木头下面,惨叫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

    投石机那边也遭了殃。

    一支爆炸箭头炸了配重臂,铁箱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轰的一声,泥土飞溅。

    另一支穿甲箭射中了底座,木架散了,抛杆歪歪斜斜地倒下来,砸在旁边另一架投石机上,两架一起塌了。

    赫连铁树勒住马,脸色铁青。

    他看看那些倒塌的井阑和投石机,又看看城头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木架,再看看自己的军阵——前军散了,中军乱了,两翼没了,地上全是尸体和伤兵,活着的也在往后跑。

    他知道,这仗打不下去了。

    “撤。”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副将听见。

    副将愣住了:“将军……”

    “撤!”赫连铁树吼道,声音里满是怒气和恨意。

    传令兵吹响号角,撤退的号声在战场上回荡。

    北凉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丢弃的云梯、撞车、井阑残骸。

    城头上,守军发出最后的欢呼。

    周镇山靠在那面破鼓上,刀插在地上,手扶着刀柄,站着。

    他看着那些北凉人跑了,看着他们丢下同伴的尸体,看着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北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嗓子彻底哑了。

    他只是站着,站在那道沙袋垒成的工事后面,站在那段坍塌的城墙前面,站在满地的血和碎砖中间。

    站了很久。

    徐锐站在帅旗之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被火光和浓烟搅乱的北凉军阵。

    他看到敌军前军溃散,中军停滞,两翼失去掩护,整个阵型像一块被砸碎的木板,东一块西一块,拼都拼不起来。

    赫连铁树的撤退号角已经吹响了,但撤退不是溃退,那些北凉兵还在往后跑,跑得乱,跑得急,但没有散。

    他们的旗号还在,百户找千户,千户找万户,一边跑一边收拢人,一边收拢一边往后撤。

    徐锐知道,如果不趁现在打下去,等他们退回大营,重整旗鼓,明天还会再来。

    他转过身,看向瓮城方向。

    “开城门。”

    传令兵飞驰而去。

    瓮城城门前,贺兰昭已经等了三天。

    她骑在马上,一身戎装,手持长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八千精骑在她身后列阵,马衔枚,蹄裹布,一匹匹战马低着头,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早就等不及了。

    她望着城头,望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火箭残骸,望着那些倒塌的井阑和投石机,望着那片正在往后跑的北凉军阵。

    她的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

    传令兵策马冲过来,声音嘶哑:“贺兰将军!元帅有令——出击!”

    贺兰昭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了身后的八千精骑一眼。

    然后她举起长刀,刀尖指向北方。

    “杀!”

    瓮城城门发出沉重的轰鸣,轰然打开。

    贺兰昭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马蹄踏在城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八千精骑如一道铁流,从城门奔涌而出,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她伏在马背上,夜风灌进衣领,带着火药和血腥的气味。

    前方的北凉军阵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那些人还在往后跑,跑得乱,跑得急,但已经有人在回头看了,他们听见了马蹄声。

    贺兰昭直起身,长刀横在身前。

    “左翼!右翼!分开冲!别让他们收拢!”

    身后,八千精骑分成两股,一股往左,一股往右,像两把张开的铁钳,直直插向北凉军混乱的两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