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着算着,额头上冒出了汗。

    “夫人,这……这两样一起做,烧刀子就得断断续续。三千坛……怕是两个月紧巴巴的……”

    苏清雪点点头。

    “不止。户部催得急,这批货要是按时交不上,往后就没这买卖了。”

    赵有根咽了口唾沫。“夫人,那……那咋办?”

    苏清雪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蒸馏间,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新招的工人们正在忙碌。

    有的搬坛子,有的刷洗,有的劈柴。

    那些面孔,她都认得。

    那个瘦高的妇人,男人死在三年前那场守城战里,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儿子战死在黑风谷,她来酒坊干活,说是“替儿子守着这份工”。

    那个年轻的媳妇,男人在侦察旗,跟着凌风出关杀敌,她在家里等着,边等边挣钱。

    一张张面孔,她都记得。

    记得她们的名字,记得她们的男人是谁,记得她们家里有几口人,记得她们每个月能挣多少银子。

    她转过身,走回蒸馏间。

    赵有根还站在原地,满脸愁容。

    苏清雪看着他。

    “扩产。”

    赵有根一愣。

    “扩产?”

    苏清雪点点头。

    “再招二十个人。三班倒,日夜不停。蒸馏器再加两套,明天就去铁匠铺订。”

    赵有根张了张嘴。

    “夫人,这……这投入太大了。一套蒸锅一百多两,两套就是二百多两。再加二十个人的工钱,一个月又是几十两……”

    苏清雪看着他。

    “赵师傅,这笔买卖成了,往后户部就是咱们的长期主顾。今年有三千坛,明年就有五千坛。投入再大,也值。”

    赵有根沉默片刻。

    然后,他重重抱拳。

    “夫人放心,小的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这批酒赶出来!”

    当天下午。

    新酒坊招工的消息,就传遍了关城。

    那些军属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凌家小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互相搀扶的。

    苏清雪坐在院中的方桌前,一个一个面谈。

    “能干啥活?”

    “搬坛子、刷洗、打扫,都行!”

    “家里几口人?”

    “就俺一个,拉扯着两个娃。”

    “男人呢?”

    “三年前死在战场上了。”

    苏清雪沉默片刻。

    然后,她点点头。

    “留下吧。工钱一个月二两,包一顿午饭。”

    那妇人愣住,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俺……俺给您磕头!”

    苏清雪连忙扶住她。

    “嫂子别这样。起来。”

    那妇人爬起来,抹着泪,被人领了进去。

    下一个。

    又是一个寡妇。

    再下一个。

    还是寡妇。

    苏清雪一个一个面谈,一个一个记下名字。

    那些妇人,有的瘦得皮包骨头,有的满脸沧桑,有的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

    但她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活路的光。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散了。

    苏清雪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她正要转身回屋,忽然看见院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怯生生地望着里面。

    苏清雪走过去。

    “嫂子,怎么不进来?”

    那妇人低下头。

    “俺……俺来得晚,怕招满了……”

    苏清雪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

    看着她那双怯生生却又满是渴望的眼睛。

    “你男人呢?”

    那妇人沉默片刻。

    “三年前,死在战场上了。”

    苏清雪点点头。

    “家里几口人?”

    “就俺和两个娃。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能干啥活?”

    那妇人连忙道。

    “俺啥活都能干!搬坛子、刷洗、打扫……俺有力气!”

    她说着,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

    那胳膊上,青筋凸起,却没什么肉。

    苏清雪看着她。

    看着她那细瘦的胳膊。

    看着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上,那抹倔强的光。

    她点点头。

    “留下吧。”

    那妇人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清雪又道。

    “工钱一个月二两,包一顿午饭。明日卯时上工,酉时下工。能来吗?”

    那妇人忽然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人!俺男人死在战场上,俺以为这辈子只能等死了!俺一个人拉扯两个娃,白天给人洗衣裳,晚上缝补到半夜,还是吃不饱饭……”

    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如今能挣工钱,能把娃儿拉扯大,俺……俺给您磕头!”

    她重重磕下头,额头抵在地上,砰砰作响。

    苏清雪连忙蹲下身,扶住她。

    “嫂子别这样。起来。”

    那妇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苏清雪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

    看着她额头上沾着的泥土。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来威北关时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般惶恐,这般不安,这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她伸手,轻轻替那妇人擦去脸上的泪。

    “嫂子,咱们是一家人。”

    那妇人愣住。

    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却一边哭,一边笑。

    笑得满脸是泪,笑得合不拢嘴。

    苏清雪扶着她站起来。

    “进去吧。里头有人安排。”

    那妇人点点头,往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夫人,俺……俺叫翠兰。俺男人叫张大山,是神武军的。他死在黑风谷那仗里。”

    苏清雪点点头。

    “翠兰嫂子,我记住了。”

    那妇人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暮色渐浓。

    苏清雪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向屋里走去。

    屋里,凌风正坐在灯下等她。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招完了?”

    苏清雪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凌风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的汗珠。

    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怎么了?”

    苏清雪摇摇头。

    “没事。”

    她顿了顿。

    “只是想起刚来威北关时,自己也是这般。”

    凌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她。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酒坊里灯火通明。

    那些新招的妇人,正在忙碌。

    她们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