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写。
《地形辨识手册》。
开篇第一句：凡战，必先识地。不识地，则不知敌从何来，不知己往何去。
他写得很快。
那些在前世学过的知识，那些在这一年多实战中总结的经验，一条一条，从笔尖流淌出来。
如何看图。
等高线，坐标网格，比例尺。
如何辨向。
太阳，星星，指南针。
如何选位。
制高点，隐蔽处，撤退路线。
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
写到天亮，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然后，他拿起那沓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够。
这只是讲地形的。
打仗，不是一个人看地形就能赢的。
他提起笔，又摊开一张新纸。
《小队协同战法》。
开篇第一句：战非一人之战，胜非一人之胜。步、弩、骑、工，各司其职，互相掩护，方可克敌。
他继续写。
步卒如何列阵，如何推进，如何守住阵线。
弩手如何站位，如何轮射，如何配合步卒。
骑兵如何穿插，如何迂回，如何断敌后路。
工兵如何布障，如何破障，如何架桥铺路。
写得比上一本更慢。
每一句话，他都要想很久。
要简单。
要让那些只认几百个字的士卒能看懂。
要实用。
要让那些没读过书的百户拿着就能用。
他写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
饿了，啃几口干粮。
渴了，喝几口凉水。
困了，用凉水洗把脸，继续写。
刘三几次进来，想劝他歇歇，都被他赶了出去。
第三天傍晚。
他终于写完。
两本小册子，厚厚一沓，摞在案上。
他拿起第一本，翻开。
《地形辨识手册》。
又拿起第二本。
《小队协同战法》。
他看着那两本小册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周镇山的营房，就在神武军中军大帐旁边。
凌风敲门进去时，周镇山正在啃羊腿。
见他进来，周镇山一愣。
“凌风？你不歇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凌风把那两本小册子递过去。
“周将军，您看看这个。”
周镇山接过，翻开。
他看着看着，羊腿不啃了。
他看着看着，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看着，猛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
凌风被他吓了一跳。
周镇山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
“凌风，这玩意儿，你写的？”
凌风点头。
周镇山又低下头，继续翻。
翻完一本，翻第二本。
翻完第二本，他又从头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神书。”
凌风愣住了。
“什么？”
周镇山把两本小册子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风，你这是神书。咱们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想过，打仗还能写成书。”
他顿了顿。
“这玩意儿，比连发弩还管用。”
凌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镇山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我去找元帅！”
凌风站在营房里，看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帅府书房。
徐锐坐在案后，一页一页翻着那两本小册子。
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周镇山站在一旁，满脸兴奋。
“元帅，您说这是不是神书？有了这个，那些新兵蛋子，照着练半年，就能顶上老兵！”
徐锐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翻着。
翻完最后一页，他放下小册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凌风。
“这三天，你没睡？”
凌风摇摇头。
“睡不着。”
徐锐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良久。
徐锐开口。
“传令。”
门外亲兵应声而入。
“各营，抄录这两本册子。每营一份，百户以上人手一册。三个月内，所有人必须学会。”
亲兵领命而去。
徐锐站起身，走到凌风面前。
他看着凌风。
“凌风。”
凌风抬起头。
“卑职在。”
徐锐道。
“这两本册子，能救很多人。”
他顿了顿。
“比连发弩救的还多。”
凌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卑职只是把弟兄们用命换的经验，写下来罢了。”
徐锐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去睡吧。”
凌风点点头，转身退出书房。
身后，徐锐的声音传来。
“凌风。”
凌风停步，回头。
徐锐看着他。
“威北军有你，是福气。”
凌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这段时间，好不容易闲了下来，凌风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
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他披衣下床，推门而出。
院中，石锁和石蛋正蹲在水井边，一人提着一只木桶，从井里往上打水。
石锁的力气大了不少，一桶水哗啦提上来，脸不红气不喘。
石蛋还差点意思，双手抱着辘轳把，脸憋得通红，才把半桶水摇上来。
两个半大小子，一边打水一边斗嘴。
“哥，你慢点，等等我！”
“等什么等，天快黑了，赶紧把水缸打满。”
“那你帮帮我嘛……”
“自己打。南宫先生说了，习武之人，不能偷懒。”
凌风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看着石锁那股子认真劲。
看着石蛋撅着嘴，却还是咬着牙继续摇辘轳。
他忽然笑了。
这时，院门被推开。
苏清雪挺着大肚子，拎着一个小包袱走进来。
见凌风站在廊下，她微微一怔。
“夫君醒了？”
凌风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怎么不让石锁去接你？”
苏清雪摇摇头。
“让他们多练练。南宫先生说了，练武的人，不能惯着。”
她抬头看着凌风。
“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凌风扶着她往屋里走。
“你别动，让石锁去。”
石锁早已放下水桶，跑过来。
“夫人您歇着，属下去伙房！”
说完，一溜烟跑了。